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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是在案卷第37页找到那个名字的。证言摘要只有短短几行:「李梅,女,二十三岁,会所服务员。案发当晚在包间外走廊值班。听到包间内有争吵声,推门进入,看到两名男子扭打,地上有血。因害怕,退出包间。未看清是谁先动手。」未看清是谁先动手。这句话在检方的证据链里无足轻重,但在沈牧之眼里,它是唯一一扇还没有被焊死的窗。他拨了李梅留在案卷上的电话号码。响了很久,快要断线的时候,有人接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
「你好,请问是李梅吗?」
「我是。你是谁?」
「沈牧之,苏景明的律师。我想跟你聊聊那天晚上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她挂了。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急促,像在跑,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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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再提那件事。」
「我知道你不想。但你是那天晚上唯一看到现场的人。警察没问你,因为他们觉得你没看到关键的部分。你看到了。你没说,是因为你害怕。」
李梅又沉默了。
「我们见个面。你说你看到了什么,我听完就走。以后不会再来找你。」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肺里挤出来,带着体温,带着没处放的那句「我怕」。
「明天下午三点。老树咖啡。我只等你半个小时。」
电话挂了。沈牧之把手机放下来。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酒店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明天下午三点,他提前到了。老树咖啡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褪了色,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的。他看着门口,等。
三点。她没有来。三点十分。他没有打电话,再等等。三点二十。他拨了那个号码。关机了。三点半。他结了帐,走出咖啡馆。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拦了一辆计程车,报了李梅的住址。她在案卷上留的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发黑,楼道里的灯坏了,墙角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他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没人应。他敲了很久。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你找谁?」
「李梅。住在这里的。」
老太太摇了摇头。「搬走了。昨天搬的。一个男的来接她的,开了车来的。她慌慌张张的,行李箱都没拿,只拎了一个包就走了。」
沈牧之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男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她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老太太想了想。「自己上的车。没挣扎,没喊。但我看她脸色不太好,白白的,像见了鬼。」
沈牧之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李梅走了,不是被绑架,是自己走的。有人在苏景辰之前找到她,不是把她带走,是让她自己走。他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她怕。她怕上法庭,怕被人认出来,怕那些人的眼睛在她身上看来看去,像在看一件商品。她把那扇窗从里面关上了。
他下了楼,站在单元门口,拿出手机,拨了林深的号码。
「林深,帮我查一个人。李梅,二十三岁,会所服务员。案发后辞了工作,搬了家。我要知道她去哪了。」
林深没问为什么。他已经不问了。
沈牧之挂了电话,上了计程车。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李梅走了,他不能再靠她了。苏景辰的网比他密,他的人比他快,他的钱比他多。他在这张网里挣扎,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踩过的丶已经收紧的网格上。他挣不脱,但他不能停。停了,秦墨就回不来了。他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李梅失踪了。苏景辰的人可能找到了她,也可能是她自己跑的。你帮我查出入境记录,看她在不在国内。」
方远沉默了一下。「你在查苏景明的案子,还是在查苏景辰?」
「都在查。」
「你查不过他的。他的钱比你多,人比你多,网比你密。你在他的网里挣扎,每一步他都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得比他快。」
方远没有再劝,挂了电话。沈牧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的街道在后退,那些他走过的路丶见过的人丶问过的问题,都在往后退。李梅也在往后退,退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他不能退,他退了,秦墨就回不来了。他不能让他回不来。计程车停在酒店楼下。他付了钱,下车,上楼,刷卡进房间。窗帘没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道光。李梅走了,老陈还在。老陈是苏景明的人,他替苏景明处理过凶器,他知道苏景明在说谎。他知道的比李梅多,但他怕的也比李梅多。他怕苏景辰,也怕警察,更怕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被写在纸上,被印在判决书里,被锁在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档案柜里。他怕了那么多年,他还要继续怕。沈牧之不能让他继续怕,要把老陈从那间堆满方便面桶丶菸灰缸丶揉成团纸巾的出租屋里拽出来,从那座他以为能把自己藏起来丶谁也找不到的壳里拖出来,拖到证人席上,拖到那盏比地下室的日光灯管更亮丶更刺眼丶更让人无处可躲的法庭灯光下。他会说,他不一定会说真话。他只需要说出苏景明让他处理凶器的事实,不需要说他看到被害人先动手。他只要把刀扔进河里的那段说清楚,检方的证据链就断了。
手机震了。林深的简讯,只有一个地址——外省,某市,某条街。李梅躲在那里,没有出国,还在国内。她怕苏景辰,但她更怕警察,她怕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被写在纸上,怕那张纸在某个她不认识的法官面前摊开,怕那些她以为已经烂在肚子里的秘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来。她把自己舀出来了,扔在那个没人认识她的城市里,埋在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街道下面。沈牧之要去找她,要赶在苏景辰之前。他找到了她,就找到了那条裂缝。裂缝不大,但够他把秦墨从那堵墙后面拽出来了。他把那条简讯删了,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