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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在酒店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窗帘拉着,灯没开,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案卷里的每一份证据又重新看了一遍,监控录像的截图丶尸检报告丶证人证言丶凶器鉴定书。他把它们铺在床上一字排开,像在摆一副还没开局就已经死了半盘的棋。凶器鉴定书在中间,四周围着其他证据——监控截图丶伤口照片丶老陈的证词摘要。他盯着凶器鉴定书最后一行字,盯了很久。「刀柄未检出被害人指纹。」苏景明说被害人先动手,从桌上拿起刀朝他冲过来。他夺刀,刀捅进了被害人的肚子。如果被害人握过刀柄,指纹一定会留下。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写下被害人没有握过刀柄。这是一个事实,不是推测,是写在鉴定书里的。但鉴定书只能证明指纹没留下,不能证明被害人没握过。也许他戴了手套,也许刀柄被擦过,也许指纹在鉴定过程中被破坏了。检方会这么说。沈牧之需要更硬的东西,硬到检方无法用「也许」来搪塞。他在伤口照片前停下来。
照片是彩色的,被害人的腹部有一道刀口,皮肤边缘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黄色的脂肪。伤口从左向右,由上向下,角度大约是四十五度。他拿起手机,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帮我找一个法医。不是警方的人,是独立第三方。我要重新鉴定被害人的伤口形态。」
「你要鉴定什么?」
「刀口的方向和角度。我想知道,这把刀捅进去的时候,被害人是什么姿势。站着,坐着,还是在移动。」
「你在找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我在找苏景明在说谎的证据。」
方远没有问为什么。他挂了电话。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还没写完的代理词。只写了一个开头,他拿起笔,在「尊敬的审判长丶审判员」下面写了一行字——「本案的核心争点不是被告人有没有杀人,是被害人有没有先动手。」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他知道了。他在替苏景明辩护,他的立论是被害人先动手。他没有证据,他只有苏景明的话,只有老陈被苏景明教过的证词。他是律师,他要的不是真相,是胜诉。他需要把法庭变成一个剧场,让陪审团看到他想让他们看到的那出戏——被害人握着刀,冲向苏景明,苏景明在恐惧中夺刀自卫。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些摊在床上的证据一件一件地收起来。凶器鉴定书丶监控截图丶伤口照片丶老陈的证词摘要,他把它们装回牛皮纸信封,封好口,塞进旅行箱的夹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楼下有人在走,有人在等车,有人在发传单。他想起秦墨——他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面。他等了他那么久,他不能让他等不到。他在找一条裂缝,一条能让他把秦墨从那堵墙后面拽出来的裂缝。他在找,他找到了——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他还要找更多,直到那堵墙在他面前轰然倒塌。
第二天一早,沈牧之约了刘检察官。不是正式的庭前会议,是「聊聊」。刘检察官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下,答应了。他们约在法院附近的一家茶馆,门面不大,临街,窗外的马路很吵,摩托车和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刘检察官比沈牧之大几岁,短发,脸很瘦,颧骨突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有打领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服务员端来两杯茶,铁观音,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
「刘检,苏景明的案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证据确凿。没有什么好看的。」
「凶器上没有被害人的指纹。如果被害人先动手,他应该握过刀柄。」
刘检察官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也许他戴了手套,也许指纹被擦掉了,也许鉴定过程出了问题。你说的这些,都不足以推翻我们的证据。」
「如果被害人没有握过刀柄,只有一个解释——刀从一开始就在苏景明手里。他才是先动手的那个人。」
刘检察官看着他。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在审讯室里练出来的丶能看穿对方是不是在说谎的亮。
「你是在替苏景明辩护,还是在替他定罪?」
沈牧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他另一个问题:「刘检,你相信苏景明有罪吗?」
「我相信证据。」
「证据没有告诉你凶器上为什么没有被害人的指纹。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刘检察官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摩托车声吵了一阵,又远了。
「沈律师,你在找裂缝。你找到了,把它撕开了。你还要找更多,直到那堵墙倒下来。墙倒了,苏景明就出来了。你信他会改吗?他捅了人,他还会再捅。他哥是苏景辰,他还会替他摆平。你替他摆平了这一次,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还在替他辩护吗?」
沈牧之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放下。
「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这一次,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机会。不是给苏景明,是给证据。证据有疑点,你应该查清楚。」
「我会的。」
刘检察官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茶钱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沈牧之一个人坐在茶馆里,那杯凉透的铁观音还在桌上,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池被遗忘的枯草。他端起杯子,把凉茶喝完了。刘检察官说的是对的,他是在找裂缝。他不是在为苏景明找,是在为秦墨找。裂缝找到了,墙倒了,苏景明出来了,秦墨就能回来。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窗外的摩托车又涌过来了,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在那堆嘈杂的声响里穿过去,走到街对面。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他不知道秦墨什么时候能从那间地下室里出来。他只能等,等方远找到那个法医,等法医告诉他刀口的方向和角度能不能证明被害人在被捅的时候没有在移动,等老陈在法庭上说出那句「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了」。他在等,秦墨也在等。他不能让他等太久,他要在他还能等的时候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