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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新年,衙门开印,此时贾理已经大致了解了庆州府的情况,手下也招揽了一批能做事的本地人,便将各县县令招来,将计田任务分派下去。
他不辞劳苦,亲自下去监督,又有李兴、阎韬一干人等为他筹谋,很快就把这项朝廷大计给抓了起来,其间种种波折不消多说。
到了春末夏初,计田工作告一段落,疏浚河道的事又赶了上来。庆州府的水利设施还是二十年前落成的,因为保养维护不利,如今已经有些不堪使用,而官府财政紧张,无力大修,只是小修小补,勉强维持罢了。
贾理听了下头的报账,自己算了一笔财政账,发现不管怎么节省,衙门里都拿不出大修一次的钱粮。
山松崖见他连日愁眉不展,忙出头献计,说可以请动一位水利博士来瞧瞧,或许能有办法。贾理便将此事交予山松崖负责,叫他协调河道疏浚之事。
不久,那水利博士应邀而来,由山松崖陪着,在庆州府转了几日,找出了几处较为严重的工程隐患。贾理随即批下钱粮,叫工房募集人手去维修,此是后话不提。
却说年前,江浙总督事发下狱,由江浙总督牵扯出江南盐政弊案,皇帝点了靖王徒桓办理。徒桓不敢怠慢,一领了差事,便即刻动身下江南,不知查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竟然在大江之上遭遇了截杀,徒桓受伤不轻,只得暂留江南行馆休养。
钦差遇刺,本来是一桩能捅破天的大事,但因为幕后直接通到了东宫,皇帝投鼠忌器,竟然生生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徒桓心灰意冷,托辞养病,已经在行馆滞留了数月。
皇帝心知这桩事做得不地道,待要发作,自己先心虚了,又不好向儿子低头,便命靖王的胞弟,福王徒桦前去接他回来。
对于兄长遇刺的事,徒桦也是一肚子牢骚,见他父亲又想出这样的损招,险些气得背过气去,奈何拗不过圣命,只得慢吞吞的收拾了行囊,带了扈从出京,一到庆州府境内,就说身体不适,下船跑到了庆州府衙,准备磨蹭两天再说。
江南盐政的案子,贾理早就从朝廷邸报上知道了,至于钦差遇刺一事,则是毫不知情,此时听徒桦说起,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心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不管是贼子胆大包天,胆敢刺杀担任钦差的王爷,还是皇帝偏心,为了太子委屈别的儿子,都不是此时能够拿出来说的话题。
贾理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得摇了摇头,算是他对此事的评价。
徒桦义愤填膺地喷了半日,觉得口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权当润喉,随后冷笑道:“谁还不会磨洋工呢!我就留在庆州府,哪儿也不去了!”
贾理不跟他计较,闻言便道:“这是你们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我不便多嘴。你要留在这里,也不是不行,只怕庆州贫瘠,就是倾尽所有,也供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又不是花你的私房,这样小气!”徒桦没好气地说。
贾理见他心中有气,不肯留下给他当出气筒,借口衙门还有公务要办,告了声得罪,便溜了,只留徒桦一个人在书房。
见他溜了,徒桦也不在意,先叫人剥栗子来吃,又叫着要听歌看舞,长随这几日也是动辄得咎,闻言不敢违拗,忙出门找到钱四,叫他挑人来供奉。
钱四本来就有心奉承,正愁找不到献媚的由头,听了这话岂有不欢喜的,他也是个浪荡人,来了庆州不到一年,已经将本地的风月场所逛了个遍,找几个出挑的歌女舞女来侍奉贵人,对他倒也不是难事。
只是他到底是豪奴出身,略懂些规矩,想了一想,笑道:“这庆州虽是小地方,倒也有些出众人物,只是他们粗鄙惯了,不知贵人的忌讳,只怕会唐突了王爷。”
那长随只当他是在推脱,笑嘻嘻道:“我们六爷没那么多讲究,平日是怎么侍奉三公子的,照样侍奉我们爷就是了。”
钱四一听,就知道他是想岔了,忙赔笑道:“哥哥有所不知,我们三爷从来不弄这个的,他是个正人君子,柳下惠一样的品行,哪里见得这个!哥哥是王爷身边的亲近人,最是知道王爷的忌讳,还得哥哥去指点指点他们才是。”
长随这才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笑道:“也好,真弄些不堪的东西来,不是找乐子,倒是找气生了。”
当下两人从后街出去,请了优伶舞女,又叫了一桌酒菜,钱四伶俐,抢着付了账,叫伙计抬回府去。
徒桦等得不耐烦,正要发作,见长随领着人进来,又靠了回去,懒懒的听了半日的小曲儿,打发人回去了,自己闲坐了半日,又去书架上翻书来看。
贾理下衙回来,便见他拿出一封书信晃了晃,笑道:“我还当你是个老实的,谁知竟看错了你!快说,这个‘湘君’是谁?”
听得“湘君”二字,贾理一下子有种整个人被放在日头底下无处遁形的感觉,先是发急,见信上的蜡封完好,又放松下来,笑道:“少淘气了,快给我!”
徒桦藏着不给,非要他说出“湘君”是谁,他有预感,这一定是个女子。
贾理在他心里和苦行僧差不多,突然发现他竟然会私下和女子通信,心理上受到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对他的这种心态,贾理即便不能完全摸透,多少也能明白几分,知道他就是存心要看自己窘迫的样子,便尽力压下了羞涩,装作从容的样子坐下,笑道:“你知道的,就是我表妹。”
徒桦一听大失所望,将书信扔给他,叹道:“原来是她,我还当你转了性,有些什么风月故事呢!”
“哪里有那么多风月故事?都是酸子信口胡说的罢了。富贵人家如何行事,别人不知道,你可是天家贵胄,难道也没见过?”贾理收起书信,随口道。
徒桦还要争辩,不服气地道:“大家闺秀如何行事,我自然是知道的,那小户人家的女子素日如何行事,我怎么能知道?”
贾理笑道:“但凡清白人家,对女儿的约束都不差,断断不会让家里的女儿做出什么风流事。”
一时下人来请摆饭,两人吃了饭,一人一杯清茶坐在廊下纳凉,随意说了些闲话,待月影西斜,徒桦熬不住,打着呵欠自去睡了。
徒桦本是打定了主意磨洋工,谁知在庆州府停留了半个月,京中一点儿动静也无,倒叫他心里忐忑,被贾理略微劝了两句,便就坡下驴,登舟南下了。
不过数月,二王回京,江南官场随即掀起了一场大风暴,无数大小官员落马,最轻的也是长流二千里。
到了这年秋天,庆州府的计田工作大致完成,各项税赋尽数摊到了田地中,百姓齐呼圣明,贾理在庆州府的名声也从文弱公子变成了冷面阎王。
按制,外官非离任不得回京,贾理自然也要守这条规矩,于是这个年仍然是在庆州过的。如今他已经适应了庆州的水土,倒也不觉得难受,还饶有兴致的约着李兴等幕僚逛庙会。
如此又是忽忽数月,柳树抽枝,鲜花吐蕊,京中的贾府迎来了卢家人,他们是来登门迎娶二姑娘迎春的。
迎春和卢家订婚已有数年,只是当时迎春还小,家里舍不得她,就约定过两年再出阁,如今迎春也有十八九岁了,已经到了出阁的年龄,卢恺比她还大几岁,男方的长辈自然更急。
贾母坐在大堂,见丫头打起帘子,贾琏夫妇引着一对男女走进来,那男的仪表堂堂,比贾琏还高些,女的穿戴不俗,保养得宜,便知是卢恺和卢老姑了,忙请上坐。
卢恺当堂下拜,卢老姑在旁告罪道:“这孩子没福,父母早早的去了,也没个亲近的长辈,只好我这个姑姑来抛头露脸的,老太君别见怪。”
贾母笑道:“快别这么说,姑爷家人丁单薄,有个可靠的长辈帮衬着,我们才能放心呢。”
当下大家坐定,熙凤亲自上来捧茶,说了几句亲热话,贾母便命:“请二姑娘来。”
不多时,丫头婆子簇拥着迎春来了,上前给贾母请安。迎春今日着意打扮了一番,半低着头,越发显得温柔和顺。贾母又叫她拜见夫家长辈,迎春便转向卢老姑,福身下去。
卢老姑忙站起来,拉着迎春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暗道,是个温柔安静的人,堪为侄子的良配,面上笑道:“好,好,以后必能夫妇和顺。”
迎春面颊飞红,不由低下头去,又悄悄看了卢恺一眼,恰好卢恺也在偷偷看她,两个目光一对,都觉不好意思,各自撇开头去。
在场的都是过来人,见状会心一笑,熙凤又笑着走来将迎春按着坐下,迎春只得坐了,捏着帕子装羞涩。
有当事人在,双方家长也不好谈得太深入,贾母和卢老姑说了些咸淡话,便叫熙凤送迎春回房,又叫贾琏带卢恺去园子里逛逛,贾琏夫妻心领神会,贾琏便起身邀卢恺出去走走,熙凤揽着迎春的肩膀,哄着她走了。
贾母这边如何商谈不说,且说迎春出了贾母的院子,便道:“嫂子有事先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熙凤也不勉强,笑道:“我知道,这会子你那些姊妹们想必都等急了,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