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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理看着役夫们收了工,有富户在街边煮粥,散给役夫们吃,倒也井然有序,不见有人插队争抢,便脱了短褐,换上常服,带着众人骑马回城。
一进府衙大街,就见家人迎上来请安,贾理忙勒住马,问道:“什么事,这么匆匆忙忙的?”
家人垂手恭立,回道:“好叫三爷知道,京中来人送年货,车马箱笼不少,钱四哥暂时安置下了,不敢擅专,就等着三爷回去处置呢!”
贾理闻言一喜,笑道:“我算着他们也该来了,不想果然来了。”便催马往府衙而去。
进了二门,果然见台阶上散落着许多东西,钱四儿裹着件皮袄,正和人说话,仔细看去,那人却是林之孝。
见贾理来了,林之孝便过来磕头,贾理抬手道:“不必多礼,进去说。”带头进了正厅,坐在主位上,又叫人给林之孝搬凳子坐。
林之孝告了坐,摘下皮帽子擦汗,笑道:“这庆州的气候和京里不同,倒是更暖和些。”
小厮沏上茶来,林之孝微微点头,转向贾理道:“阖府上下都挂念着三爷呢,听说小的要来给三爷送东西,各自都有叫捎带的,总共列了张单子在这儿,三爷瞧瞧?”
贾理接过单子,瞧了一瞧,又见钱四儿捧过一个小箱子来,便翻了一翻,捡出一个黄玉做的蜜瓜来,笑道:“这是大姐儿的心爱之物,怎么也送来了,你再带回去,我做叔叔的,还能要侄女儿的东西不成?”
林之孝凑趣道:“姐儿一片孝心,三爷要是不收,岂不是伤了姐儿的心。”
两人本是相熟的,说笑了几句,贾理又问道:“老太太可好?我在外边一切都好,只是挂念老太太的安康。”
林之孝道:“好得很!只是想念三爷。那一日下雪,老太太好兴致,带了哥儿姐儿们去鸿雁楼赏梅吃酒,还说呢,理儿最喜欢雪天吃锅子了,要是他在家,还不知多高兴,又该带着他妹妹们闹了。”
说得贾理伤感起来,叹道:“我如今牧守一方,得以施展抱负,却远离骨肉,不能在祖母膝下承欢,想来这官做的,究竟又有何趣味!”
叙了一回闲话,贾理道:“你们赶了一路,想来也乏了,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打点些东西,赶明儿你们带回去,别误了你们过年。”
林之孝道:“为主子办事,当不得一个‘误’字。”躬身出去了。
这边贾理便袖了一匣子书信回房,将匣子放在书案上,取了裁纸刀来拆信。
姊妹们都有信来,侄儿侄女们也有请安信,都是官样文章,不必赘述,贾理扫了一眼,见无甚新意,便放在一边,又看姊妹们的信。
探春讲了几件家务事,请教如何处置,惜春讲了几件烦心事,附了一首禅诗,迎春略提了几件琐事,黛玉的信倒是平常,只嘱咐了几句话,叫他多写信来,不要忘了家里,末了又说陆仙云夫妇回乡祭祖,大概年底会经过庆州。
贾理看了,自也欣喜,又将信纸展开铺平,细读了一遍,仔细收进匣子,见窗外天光黯淡,便唤人点灯。
钱四儿在外听见了,忙应声进来,笑道:“李先生和阎先生来了。”说着走去点了灯。
贾理忙道:“还不请进来!”
李兴和阎韬进来,拱手见礼,贾理笑道:“快到年关了,拿些年货回去,也是我一番心意。”
叫小厮们将年货分装好,又在灯下说了一回工程收尾的事,李阎两个都不吃饭,告辞而去。贾理连夜写了家书,打点了些土仪,叫林之孝带回去。
贾府的人前脚才走,王爽夫妇后脚就来了。贾理这日正在府衙办公,听得门子来报,有人持帖求见,一看帖子,却是王爽,忙迎出门去。
王爽夫妇轻车简从,只雇了两乘轻便马车,带了两个随从,一个老妈子,在侧门下车,王爽一身青袍,扶着夫人,夫人笼着毡帽,越发衬得玉颜生辉,夫妇两个恰如一对璧人。
见贾理出迎,王爽对夫人笑道:“看这个尸位素餐的庸官!这是该办公的时辰,他倒擅自离岗!”
陆仙云笑道:“叫我说,他有五分错,你倒有十分错,不是你先招惹他,他也未必肯出来的。要说没分寸,也是你办事没个章程。”
王爽寻常就辩不过自己这位内助,此时被夫人一说,登时无言可对。
贾理赶上来道:“还是嫂嫂说话公道。”上前见过礼,便请王爽一行进门安置。
王爽和贾理交情莫逆,陆仙云和黛玉是金兰之交,说起来,大家都不是外人。贾理看着王爽夫妇安置下来,告了个罪,自去签押房办公了。
待到傍晚,官吏们各自散去,贾理才得了空,回转后院,叫厨房整治了一桌酒菜,给王爽夫妇接风。
陆仙云虽是女子,却善饮,庆州当地出产的青梅酒清冽可口,陆仙云连饮了几杯,意犹未尽道:“这样干饮无味,在阁子里、梅树下,支一个小炉,煮酒赏梅,才是人间乐事。”
王爽道:“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事?太完满了反而不好,今日有佳肴,有美酒,有朋友相会之欢,这已经是极妙的了!”他看着贾理,微笑起来。
见王爽如此说,贾理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举杯道:“这话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王爽忙举杯响应,陆仙云略带三分醋意,故意道:“你们好朋友喝酒,又带上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的朋友。”
不等王爽说话,贾理就笑道:“虽然咱们交往不多,但是也算文友了。”
陆仙云这才大喜,笑道:“这话说得我高兴!”便举起杯来,大家共同饮了一杯。
吃过了饭,贾理自和王爽去书房说话,钱四儿机灵,忙去找了位官眷来陪伴陆仙云。陆仙云本来是要清清静静的看会儿书,见他费心,倒也不好拂了贾理的面子,便和这位妇人说些闲话,捱到丈夫回来。
见外男进来,那妇人忙起身告辞,陆仙云携着她的手送到阶下,见这妇人家中接了她去了,便自回房去,也不进门,只倚着门笑道:“我还当你们兄弟许久未见,今晚要抵足而眠呢!”
王爽正换衣裳,闻言答道:“老贾不是那等人,他知道我带着你,怎么会这么不识趣。”
陆仙云这才进了门槛,接过他的衣裳,口中还道:“这也是说不准的事,谁知道你们男人是怎么想的。”
夫妇两个说笑几句,熄灯进帐。陆仙云躺在枕上,悄声说:“我嫁了你,自是心满意足,如今见别人为情所苦,心里便有些不忍。”
王爽是个灵醒的人,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笑道:“你说的可是林姑娘?”
仙云道:“除了她,还有谁!咱们离京前,我去和林家妹子辞别,见她清减了不少。她虽不肯说,我却明白她的心。”
王爽有些为难,低声劝道:“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怎么好管。”
陆仙云却不能同意,反驳道:“林家妹子和我是莫逆之交,贾三是你的至交好友,朋友的事,怎么能看着不管!”沉思片刻,又道,“你说的也有理,大喇喇的问他,他必定不好意思说,还是要想个法子试试他才好。”
王爽笑道:“但凭夫人差遣。”
此时夜已深了,夫妇两个沉沉睡去。次日起来,陆仙云便从行囊中翻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本交给王爽,笑道:“你把这个拿给贾三看去,旁的便不用你管了。”
王爽暗自松了口气,接过这书册放入怀中。
这时有小厮来请用饭,王爽和陆仙云来至花厅,见贾理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在聚精会神地读书。王爽也不扰他,自去坐了。
一时饭毕,陆仙云连使了几个眼色,王爽才追上贾理,装作若无其事道:“你离京之后,我们夫妇主持《艺苑》,倒也颇有几篇有趣的文章,这个给你,解个闷子也是好的。”
贾理不做他想,将书册接了过来,笑道:“也好,你有心了。”便往前衙去了。
他好看闲书,这日公务闲暇,便掏出来看,却见中间有道折痕,翻开来看,却是一篇生动活泼的小说,语言清新可喜,不觉看了进去。
这篇小说更像是生活喜剧,主要讲的是一位官宦小姐情窦初开,对自幼订下婚约的表哥怀有思慕之心,可是表哥却呆头呆脑,不懂佳人美意,由此引发一连串令人啼笑皆非的事件。
看到那小姐倚栏望月,心中烦恼,默默地:“不知表哥是何心意,在外有无中意的女子。”想到这里,眼中不觉滴落两滴清泪。
贾理先是茫然,继而脑中轰的一声,炸成一片空白。在这茫然中,倒是明了了好友的用意,不觉血往上涌,胀得脸面通红。
也不知呆坐了多久,直到阳光射到案前的笔洗上,贾理才回过神来,思绪重新开始转动。到了此刻,四下无人,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必须坦诚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
当晚两人共坐,贾理瞪了王爽半晌,忍不住道:“好你个王瞻宇!怎么如此坑我!”
王爽笑道:“你不要怪我,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命。”顿了顿,又道,“我就直接问了,你的答案呢?”
贾理半晌不语,王爽笑道:“我们留不得许久,明日就要启程了,你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可要趁早说明。”说到最后,已经暗含戏谑。
贾理一夜不曾好眠,次日送别王爽伉俪时,便拿出一个素白信封,含糊道:“这便是了。”
王爽和夫人对视一眼,尽皆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