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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搁下笔，魅若忽然冷笑起来，笑声中把手中的御笔折成两半，啪的一声扔在字迹还未干透的奏疏上，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黑衣下属，若无其事的发问：“对了，宫尚书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再次开口时，帝妃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心情丝毫不受刘正之奏疏的影响，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给了她一种消遣的方式罢了。
重新落座的帝妃轻轻屈指叩击着桌面，动作平常而随意，然而，垂眸望去，宫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知名的神色——那样一双此刻看起来精致无比的手，操纵的却是整个帝国血雨腥风的政治时局、天下间不知多少人的富贵生死？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吧……他呆呆的看着书桌上涂满丹寇的手指，眼神复杂的变化着。许久，才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似的，忽然跪了下去。
“请娘娘恕罪，”叹了口气，他重重的将头抵在大理石地面上，哑声：“白鹤郡主未死——计划、失败了。”
他恭敬的跪在地上，一边叙述着整个事件的过程，一边等待着帝妃的怒火。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魅若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在听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笑了起来，“哦？是吗？”
那样平静的语气，宫俊吃了一惊，抬起头却看到帝妃正一脸清闲的看着自己，仿佛，这件事早在意料之中。
他又是一怔，顿了顿，才不敢相信的问：“莫非、娘娘早知如此？”
共事这么久，他再了解她不过，好强和狠辣各占她性格的一半，在她心里，任何事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样一个双重性格的女人，一旦发现事情超出她的控制和料想时，就会毫不犹豫的展示出狠辣的一面，暴虐无情的惩罚每一个执行不力的下属，他就曾亲眼见过她将一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丫鬟鞭笞至死的场景。
在他眼中，论权术，她不亚于任何一个男子，论无情，她要远远超过后宫的其他女人，所以才会在入宫五年的时间就扳倒所有妃嫔、暗中幽禁昔时当今帝王最宠爱的妃子胡姬。这样一个专断自我、冷酷无情的女人今日竟然没有对自己的失误发脾气？！
讷讷的站起身，他百思不得其解。
“凌霜剑客吗？”怔神的功夫，帝妃眼神一凛，长身走到锡炉旁，迷雾缭绕中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听得一个隐隐有几分头疼的叹息声传出：“当年，真是该斩草除根啊……”
夜已过半，混有合欢毒的迷迭香渐渐有熄灭的迹象，却被魅若手指一弹，那根快要燃尽的熏香一瞬间亮了起来，在香头处攒起一簇小火苗，映的整个锡炉都是亮的。
安静的站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探手从香泷里取出几支熏香重新续上，片刻后，才低下头，对不知何时爬上她衣袖的小蛇吩咐：“去，告诉卫辽，这次，该他出手了。”
红色的小蛇吐了吐舌头，伴着一连串嘶嘶的声音消失在烟雾中。
熟悉的名字，让黑衣尚书瞬间一震，旋即露出高深莫辨的笑容，低声随和：“娘娘高见，有卫辽总督亲自出马，料想无需多日，定能彻底激怒漠北苍狼——到时两军相杀，娘娘尽可坐收渔翁之利。”
说到这里，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大笑起来，诡异的笑声，在寒夜里显的格外刺耳。
“还有一件事，”笑声方止，魅若忽然低下头，看着锡炉中燃到一半就断成两截的迷迭香，神色在一瞬变得凝重起来，“为防万一，请宫尚书暗下努力，搜罗天下奇士收入麾下，倘若卫辽任务失败，到时一并清杀。”
“什么？”听到这样的命令，他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惊诧，不可思议的看着帝妃，讷讷：“连……连卫辽总督也……”
“左右不过一颗棋子罢了，宫尚书何必如此在意？”魅若看着脸色微白的黑衣尚书，忽然嗤笑起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本宫出得起高价，自会有卫辽这样的人来投靠，更何况本宫有皇权在手，何愁天下士人不为我所用？”
如此羁狂狷介的话，宫俊猛然呆住了，沉默良久终于说出一个字：“是。”
月斜人静，夜凉如水。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模模糊糊亮了，冷风吹在身上，冰凉刺骨，然而，一路走来，他的神色却是迷惘的，仿若酒醉未醒。
大人的神色，好像疲惫的很呢……凛凛寒风中，那个身影一直蹲守在宫门的城墙上，直到远处的人走进的时候，他才足尖轻点，如一根羽毛般飘落在地，从身后把大氅给来人披上。
“这些年来，多亏有你陪在我身边……玄烨，真是辛苦你了。”裹紧大氅，宫俊深深叹了口气，感喟。
“大人言重了。”听到宫俊的夸赞，玄烨脸上却没有任何欣喜的神色，只是平静的跟上黑衣尚书的脚步，平静答复：“没有大人，就没有今日的玄烨，是大人给了玄烨第二次生命。”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宫俊的脚步猛地顿了下来，也不回头，只是目光索然的望着远方。
见他顿下脚步，玄烨也跟着停了下来，深邃如谷的眸底不知有什么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让一贯冷然的杀手恭敬的低下头，“属下失言，还请大人责罚。”
逝去的时间仿若指间沙，握的越紧，它便流的越快。多少年过去了，昔时那个连说一个自己的名字都会战战兢兢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他的左膀右臂，在生者相离、逝者长逝的岁月里沉默的陪伴着他。
蓦地，他抬起手，重重拍在年轻杀手的肩头，苍茫的眼底有淡淡的盈光。
“多谢大人。”十多年来，无形的默契早在两人之间筑起，即使他不说，他也知道那沉默间的含义。怔了怔，他把头垂地更低。
霜雾氤氲的黎明，残余的月影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放眼望去，整个皇城都披覆在一片残霜之中。
宫俊和玄烨静静的站着，凄迷的雾气中，却有一道黑影疾驰而来，匆忙间和刚欲起步的黑衣尚书撞了个满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