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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星图裂帛(上)(第1/2页)
玉玦落进苏清晏掌心的那一刻,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
不是握紧。是抽搐。像被烫红的铁签子捅进了脑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后脑勺直插前额。她闷哼一声,膝盖发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沈砚眼疾手快一把抄住她的腰,入手一片冰凉。她的体温在几息之间降到了吓人的程度,像抱了一块寒潭里捞出来的玉。
“苏清晏?”沈砚的声音绷紧了,“你怎么了?”
她听不见。
脑中正在刮一场风暴。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像碎瓷片被狂风卷起来,哗啦啦地撞在一起。破庙里的星辉。血。沈砚的脸。她骂他“说话跟放屁似的”。这些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片段此刻正在重新崩解。每一片瓷都在抖,抖得边缘发毛,抖得互相剐蹭发出刺耳的尖啸。然后“啪”地一声,又碎了一块。
苏清晏的嘴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咬着牙没吭声,但抓着沈砚胳膊的手指节节发白。那张狐面玉玦还贴在她掌心,狐狸眯着眼在笑,笑得贼兮兮的。背面那两个字——“晏晏”——像两根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沈砚。”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我脑子里,有人在剪东西。”
沈砚的望气之瞳瞬间打开。
他看见了。苏清晏周身的气流原本是一层淡淡的星辉,清冷干净,像夜空里的银河。但现在那层星辉正在剧烈抖动,有一条条黑线从她掌心蔓延上来,顺着经脉往眉心钻。黑线过处,星辉就碎一块。那感觉像有人拿剪刀,在剪一块绣了星图的锦缎。一剪子下去,剪断的不是线,是记忆。是命。
“把玉玦扔了!”沈砚伸手去夺。
苏清晏躲开了。
“等等。”她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让我看清楚。”
她托起星盘。手腕上的铜钱印记正在发烫,烫得皮肤泛红。她没管这个,手指飞快地在星盘上拨弄。三道星辉从盘面射出,在她面前铺成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条银白色的线。
那是她的命线。
沈砚也看见了。顾雪蓑教过他怎么看星图命线,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那条银白色的命线本该绵长柔韧,现在却在中间生生断开一截。断口不平滑,不是刀切的那种齐整,而是被什么东西咬出来的。狼牙状的缺口,狰狞可怖,丝丝缕缕的黑气从缺口里往外渗。黑气里还夹着极细的血丝,像被嚼碎了又吐出来的残渣。
苏清晏盯着那个狼牙缺口,忽然笑了一下。
“难怪。”她的声音很轻,“难怪我总觉得,有个人从我命里被人偷走了。”
沈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他知道那个人是谁。是他自己。
苏清晏扭头看他,眼睛里那层迷雾散了一瞬,透出底下清亮的光来:“你在我命里,对不对?”
沈砚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头顶忽然炸开一声狼嚎。
那嚎声悠长苍凉,像从极北的冰原上刮过来的朔风。月光忽然亮得不正常了,银白色的月华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得整座太庙废墟亮如白昼。沈砚抬头,看见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又圆又大,边缘泛着一圈妖异的红晕。
月圆之夜。提前了。
“赫兰!”霍斩蛟的吼声从废墟另一边传来,“压住!”
来不及了。
沈砚看见赫兰·银灯站在一根断柱旁边,双手撑着柱子,整个人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身上的银饰在月光下剧烈颤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她的瞳孔正在变,从黑色变成琥珀色,又从琥珀色变成幽绿色。绿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沈、沈砚——”赫兰咬着牙挤出两个字,牙关咯咯作响,“跑!”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她的身体就炸开了。
不是炸成血肉。是炸成一片银白色的光芒。光芒散去之后,一头巨狼站在月光下。肩高超过成年男人的头顶,浑身银白没有一丝杂毛,皮毛上流淌着月华一样的光泽。那双幽绿色的狼瞳缓缓睁开,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在了苏清晏身上。
白狼迈开四肢,无声无息地走到苏清晏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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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触碰苏清晏手里那面星辉凝成的镜子。镜子里那条带着狼牙缺口的命线,正好映在狼瞳深处。沈砚看见那幽绿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一个位置。
星宿分野。天市垣。
“天市垣。”苏清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旧京观星楼就在天市垣。”
沈砚脑子转得飞快。观星楼,那地方他听说过。大胤末年司天监观星测运的地方,天下星象的枢纽。大胤亡国那天,观星楼最先塌了。不是被攻破的,是自己塌的。据说楼塌之前,最后一位司天监方士在楼上看了整整一夜的星星,然后从楼顶跳下去了。
“那里还有东西。”苏清晏把玉玦攥在手心,“有人在那里等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苏清晏抬手指了指白狼瞳孔里映出的天市垣星象,“有人在用我的命线,往那个方向拽。”
沈砚二话不说:“走。”
“我也去。”白狼开口了。声音还是赫兰的声音,但多了一层低沉的回响,像两种声音叠在一起。
沈砚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模样走在大街上,能把活人吓成死人。”
白狼歪了歪脑袋,这个动作还残留着赫兰平时那股直愣愣的劲儿:“怕什么,我又不吃人。至少今晚不吃。”
“你今晚确定能控制?”
“控制不住也得去。”白狼龇了龇牙,那口白森森的狼牙看着挺吓人,“我的眼睛看见了天市垣的东西,天市垣的东西也看见了我。我不去,它就会来找我。狼神血脉认路,比你们的马快。”
沈砚不再废话。他看了一眼霍斩蛟,霍斩蛟点了点头,翻身跳上马,黑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守外围。温姑娘的纸兵烧没了,我的人顶上。观星楼四周的黑鸦比这里只多不少。”
沈砚把顾雪蓑交给霍斩蛟。老家伙还在昏死状态,灰袍上全是冷汗,脸白得跟纸一样。霍斩蛟一把把他扛上肩,嘴里嘟囔了一句“比死猪还沉”。
苏清晏已经骑上马了。她坐在马背上,雪衣在月光下白得晃眼。沈砚翻身上马的工夫,她已经策马冲出去了。白狼紧随其后,四蹄踏在金箔铺成的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月光照在白狼身上,皮毛流淌的光泽像融化的银子。
三道人影一道狼影,在月色里直奔旧京东北角的天市垣。
旧京的废墟在夜里看起来比白天更瘆人。断壁残垣被月光勾出诡异的轮廓,像一座座坟包。街面上全是瓦砾和枯骨,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有些骨头还穿着盔甲,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一个骷髅靠在墙根,下颌骨大张着,像是在喊什么。喊了两百年,也没人听见。
沈砚的望气之瞳一直开着。
他看见旧京城废墟底下布满了黑气。不是弥漫的雾状,而是一根一根的,像血管一样交错纵横。那些黑气都在缓缓流动,流动的方向全都是天市垣。整个旧京地下的气运,在被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抽走。抽了两百年,还没抽干。
“谢无咎在这座城底下埋了东西。”苏清晏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飞起来,“不是阵法。是活的。”
沈砚心里一沉:“你怎么知道?”
“星盘告诉我的。”苏清晏一只手控缰,另一只手托着星盘。盘面上的星辰正在一颗一颗熄灭,像被人拿指头一粒一粒掐灭了。每灭一颗星,观星楼方向的天空就暗一分。
“它在吃星。”苏清晏说,“把大胤最后一点气运吃干净。”
观星楼残存的塔尖从一片低矮的废墟中探出头来。曾经二十丈高的观星台,现在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石墩子,上面斜插着半截木梁。木梁上挂着一串铜铃,两百年没响过了,锈得发绿。楼体坍塌的部分堆成一座乱石山,石缝里长出荒草和荆棘,在月光下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沈砚勒住马。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某种花。但不是花香,是熏香,是女子闺房里那种精心调配的熏香。这味道不该出现在一座死城里,出现在一座塌了两百年的废墟里。
“有琴声。”白狼突然伏低了身子,耳朵紧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