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小说网】biquge678.com,更新快,无弹窗!
方兰听到这话,双手猛地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你以为我是狠心把老大扔出去受苦吗?!”
“那时候特务的风声越来越紧,家里要是留两个孩子,一旦出事就是一锅端!老陈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烟灰缸都堆满了,到了天亮才红着眼睛跟我开了口。”
“他说,把体格健壮的老大悄悄送回老家,交给老家那边的堂叔抚养,隐姓埋名当个普通老百姓,好歹能给陈家保住一条全须全尾的血脉。”
“至于生下来就猫儿似的、连哭都没力气的老二,根本经不起长途颠簸,就留在京市的大院里,放在明面上吸引那些特务的眼线……万一那些畜生真的狗急跳墙,也有警卫员在身边替他挡着!”
周红缨站在茶几旁,如同被人迎面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
“所以……你们当年留陈振羽在身边,是拿他当吸引特务火力的活靶子?”
“合着留在四九城里锦衣玉食的那个,才是你们随时准备舍出去的挡箭牌?你们拿那个病恹恹的老二当鱼饵,是为了保住贺铮?!”
周红缨双腿一软,跌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黑皮包顺势滑落在大腿上。
她只觉得这事儿荒唐透顶,可荒唐背后,又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悲怆。
她之前在南华市的时候,还在心里把陈国栋和方兰骂了千百遍,笃定他们是为了保住陈振羽的前途,才把贺铮当成弃子扔出去自生自灭。
谁能想到,贺铮才是那个被父母拼了命想要护周全的宝贝疙瘩!
而陈振羽能够留在大院里,纯粹是因为他刚出生时奄奄一息,连逃难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留下来替哥哥在鬼门关前头顶雷。
方兰捂着胸口,痛苦地弯下腰去,额头几乎抵在膝盖上,哭声嘶哑。
“手心手背都是肉,两个都是我十月怀胎掉下来的骨肉,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的心都被活生生挖空了一块啊!”
“我跟你陈叔心里清楚,这么做作孽,对不起振羽!他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是替他哥哥在刀尖上挡灾的。”
“后来风声松了,振羽这孩子的命是捡回来了……可我跟你陈叔,夜里只要听见他咳嗽一声,这良心就像架在火上烤啊!这些年他混账、他霸道,哪怕要把天捅个窟窿,我们也捏着鼻子给他兜着……那是我拿他半条命换来的债,我怎么敢跟亲儿子算账啊!”
周红缨捏着皮包带子的手一寸寸软了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沙发靠背,半晌没吭出声。
这就全对上了。
她以前就纳闷,陈国栋那么一个治军严厉的铁血首长,方兰也是个讲究规矩的人,怎么就能把陈振羽纵容成那种桀骜不驯、眼高于顶的性子。
原来根子全在这儿呢。人家老两口这是在用半辈子的溺爱来赎当年的罪过,偏偏陈振羽自己蒙在鼓里,还真当自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天之骄子。
“那贺铮后来是怎么流落到南华市的?”
周红缨喉头动了动,坐直身子往前倾了倾,嗓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
“既然是送回老家亲人那里抚养,怎么会落到贺家那种黑心肝的人家手里,替人家的亲儿子去蹲大牢?”
方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死死抱在怀里,指节用力得发青,把靠垫的布料抓出一道道深褶。
“这就是老天爷在拿雷劈我们两口子啊!”
“当年为了不走漏半点风声,老陈谁也没敢惊动,只挑了跟了他十来年的王秘书,趁着大雪封山前的一个夜里,开着吉普车悄悄把老大往老家送。”
“谁知道车子开到半道上,山路结了厚冰,加上后头不知道是不是有尾巴咬上了,吉普车在拐弯的时候失控,直接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翻了下去!”
方兰说到这里,声音抖得不成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把怀里的绒布靠垫洇湿了一大片。
“等老陈得到信儿,派人绑着绳子下到崖底去找的时候,吉普车已经摔成了一堆废铁,王秘书浑身是血地卡在驾驶座上,人早就冻硬了。”
“可车厢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周围齐腰深的雪窝子也全都拿铁锹刨遍了,就是不见那个孩子的踪影!”
周红缨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顺着方兰的话往下想,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那个风雪夜里的凶险画面。
几十米高的悬崖摔下去,铁皮吉普车都能摔成零件,一个刚满月没多久的奶娃娃要是还在车里,哪还有半点活路。
“后来勘查现场的老兵顺着车轮打滑的痕迹往上找,在悬崖边往下两米多的酸枣树丛上,挂着一块被树枝撕破的襁褓布角。”
方兰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陈看过了现场才明白过来,王秘书在车子冲出山路的那一瞬间,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孩子从车窗里使劲甩进了路边的雪窠里,自己却跟着车子一块儿坠下了悬崖。”
“可等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大半天,山道上被大雪盖得严严实实,早就没人影了。那个被扔出车外的孩子,不知道是被过路的山民捡走了,还是被什么人抱走了,就这么彻底断了线索。”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外头的冷风吹得老式木窗框咯吱作响,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茶几上的白瓷杯早就彻底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两片舒展不开的茶叶梗。
周红缨低头看着怀里被自己捂得发潮的黑皮包,指节僵硬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苦水的棉花,连咽口唾沫都觉得发涩。
老天爷开的这个玩笑,实在太狠了。
陈家千算万算,想把大儿子送去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结果大儿子在半道上丢了,落进泥潭里替人顶罪坐牢、开大货车谋生,到头来还因为这张脸,差点被当年的老特务害死。
而那个原本被留下来当诱饵、准备随时牺牲掉的二儿子,却因为局势好转,平平安安地在军区大院里长成了不可一世的大少爷。
这两兄弟的命数,从那辆吉普车冲下悬崖的那一刻起,就彻彻底底地颠倒了过来。
方兰突然从沙发上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周红缨面前,膝盖一弯,竟然直挺挺地要往地上跪。
周红缨吓得魂都飞了,手里的黑皮包往旁边沙发上一扔,一把拽住方兰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劲儿把人往上一架。
“方阿姨,您这是折我的寿呢!您快起来说话!”
方兰顺着她的力道跌坐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两只冰凉的手死死抓着周红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红缨,当年的事情,阿姨要是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我们没有扔下他不管,我跟你陈叔在背地里找了他整整二十五年啊!”
“他为了我们陈家已经吃了太多的苦,现在你既然知道了底细,你就把他的材料给我吧,我不能再让他在外头孤苦伶仃地飘着了!”
周红缨低头看着方兰抓在自己手背上青筋暴起的十指,又转头看了看旁边那个装着南华市全部调查记录的黑皮包,心里那道死死绷着的闸门,到底还是松了扣。
她原本怕陈家是为了顾全面子、偏袒陈振羽,才想把贺铮弄回来捂嘴看管。
如今知道了这桩拿老二当靶子、送老大去逃命的泣血苦衷,她实在没有立场再替贺铮瞒着这层血缘。
至于认不认这门亲、回不回这个家,那该是由贺铮自己来做决定,而不是由她这个外人替他画下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