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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红缨扶着方兰的手臂,把人安顿回沙发软垫上。
方兰还抓着周红缨的衣袖不肯松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旁边那只黑色的皮包。
“红缨,你把那孩子的住址留给阿姨,我现在就给你陈叔挂电话,让他派车去南华把人接回来!”
周红缨轻轻抽回自己的袖子,弯腰拎起沙发上的黑皮包,重新将铜拉链合拢。
“方阿姨,这包里的材料我现在可以给您,但您能不能先别联系他。”
方兰刚止住的眼泪又往外涌,撑着沙发扶手就要站起身。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信阿姨的话,我都把陈家的老底掀给你看了,难不成还会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我信您心疼他,可您也得替他想想。”
周红缨把皮包夹在腋下,伸手按住方兰的肩膀,把人按回原位。
“贺铮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多年,性子野,他吃了那么多苦冷不丁得知身世,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翻江倒海。”
“您要是贸然派一车警卫员过去,把人堵在南华那条窄胡同里,莫说他肯不肯认这门亲,光是这高高在上的阵仗,就能把他那身逆鳞给彻底激起来。”
方兰张了张嘴,话堵在嗓子眼儿里,半晌没发出声,按在膝盖上的手一点点松了劲。
屋里静得只剩下老挂钟的走针声。过了好一会儿,方兰才哑着嗓子问:“那依你的意思,这事儿该怎么稳妥?总不能让我跟你陈叔明明知道人在哪儿,还眼睁睁看着他在外头风吹雨打吧?”
“我亲自再跑一趟南华。”
周红缨拢了拢风衣领口,将滑到腮边的碎发别回耳后,语气沉静却笃定。
“当年山道上的来龙去脉,还有南华那边查出来的底档,我得当面原原本本地摊在他跟前,让他自己选。”
“他若是点头,我亲自把人带回京市来见您;他若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不乐意进这个大院的门,您和陈叔也千万别拿血缘去压他。”
说到这儿,周红缨看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声音放软了几分:“他在底下吃尽了苦头,那点硬气是他唯一撑着脊梁骨的东西。不过您放心,他当年顶罪坐牢是为了报养父的恩,骨子里是个重情义的人。只要别逼急了,给足他工夫,这血脉总是割不断的。”
周红缨骨子里是个清高的文人,她和贺铮非亲非故,所作不过是出自一个记者的良心。
她的弱点也是太重情义,因此对贺铮这种重情义的人,难免怜悯。
更何况,他和陈振羽长着同一张脸。
方兰低头盯着脚下的羊毛地毯,眼泪无声地砸在绒面上,许久才重重点了点头,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成,阿姨都听你的。只要他平平安安的,怎么着都成……我这就上楼给你拿路费和全国粮票。”
“不用忙活了方阿姨,报社那边原本就有南华案子的后续扫尾,我走公家的差旅报销名正言顺。”
周红缨没再多留,转身走向玄关。拉开厚重的实木门时,外头的西北风卷着枯叶扑进门廊,吹得珠帘哗啦作响。
她走出陈家小楼,跨上铁栅栏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脚下一蹬,迎着冷风出了军区大院。
这会儿要是回自己家,少不得又要被家里人盘问陈家的动静,倒不如直接去报社把出差介绍信给开了。
赶回报社编辑部时,走廊里正飘着一股酽茶和炉火烤红薯混杂的甜香。
周红缨径直走到靠墙角的办公桌前,把黑皮包锁进最底下的抽屉,伸手从风衣兜里摸出那张揉得起毛边的纸条。
纸条边角还沾着一点糖炒栗子的焦糖渍,上头用蓝黑墨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串南华市的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起身走到总机室的窗口前,屈指敲了敲玻璃隔板。
“张叔,劳驾帮我挂个南华市的长途,加急,记我这个月的采访经费账上。”
老张嘴里叼着半截大前门,眯起眼接过纸条扫了一遍,熟稔地抓起耳机扣在头上,手里的铜制插头在交换机面板上一捅。
“哟,南华市局的号啊?红缨,你这刚从南边回来,板凳还没坐热乎呢,怎么又跟那边的同志连上线了?”
“案子还有点收尾的活儿,得找那边的经办干警核实两句。”
周红缨侧身倚在木头窗台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台面。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杂音,紧接着,跨越上千里的电话线另一头,隐约漏过来一阵烘烤食物的焦香与喧闹声。
南华市公安分局的值班室里,几个年轻干警正围着铸铁火炉烤馒头片,屋里热气腾腾,吵嚷声不断。
顾骁大马金刀地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后头,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手里捏着把小钢锉,正百无聊赖地打磨着从偏三轮摩托车上拆下来的火花塞。
桌角的黑色老式座机突然炸响,铃声急促得压过了满屋子的闲聊。
靠门边的小警员咽下嘴里的干馍片,顺手抄起听筒喂了一声,没听两句,立马转过头冲里屋扯了一嗓子:
“顾哥!京市挂来的加急长途,点名找你的,听动静还是个女同志!”
啪嗒一声轻响,顾骁手里的钢锉掉在桌面上,顺着桌面滚进笔筒旁的一滩茶水渍里。
他猛地把搭在桌沿上的长腿收回来,木头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长臂一伸,直接从那小警员手里把听筒夺了过来。
小警员被他撞得往炉子边歪了半步,揉着肩膀啧了一声,顺手从铁箅子上夹起一块烤出焦花的馒头片塞进嘴里,眼神却往顾骁那边直瞟。
顾骁压根没搭理旁人的起哄,背过身去,用肩膀夹紧听筒,腾出手把敞着的警服领口往上拽了拽,还顺道抹了一把额前翘起来的碎发,这才清了清嗓子:
“喂?姐!是我,顾骁!”
“你这才到京市没几天,怎么这么快就想起来给我挂电话了?绿皮车坐得骨头散架没,走时候我塞给你的那包糖炒栗子,在道上够不够你垫肚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