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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于海棠的困境(第1/2页)
于海棠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还是暗的。
第一个感觉是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于海棠闭着眼躺着,想翻个身,刚一动就觉得不对劲,身下的炕面不是自己家的触感,褥子薄了些,被子的棉花也没有自己家那床厚实。
猛地睁开眼,于海棠看见的是陌生的房梁,灰色的椽子,有一根上面还挂着半截蛛网。
于海棠撑着胳膊坐起来,棉袄滑落下去,露出里面的衣服。
扣子系错了位,最上面那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领口歪着露出半边肩膀。
于海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了看炕沿上搭着的那件深蓝色棉袄、是崔大可的。
炕桌角上搁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于海棠伸手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去上班了,锅里热着粥,你醒了喝。”
于海棠拿着那张纸条,指节慢慢收紧,纸条被捏出了一道皱褶。
坐在炕沿上没有动,屋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铝壶盖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于海棠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成一片灰白。
把纸条放下,于海棠伸手把棉袄捡起来披在身上,棉袄袖口沾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于海棠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什么都没剩下。
过了一会儿,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往回渗,昨晚的猪头肉、花生米、二锅头,崔大可一杯一杯地倒,自己一杯一杯地喝,喝到后来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记得自己站起来,有人扶着自己走了几步,然后……
于海棠闭了一下眼,把那张纸条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我去上班了,锅里有粥”,字迹不大好看,但写得认真。
于海棠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叠好放在桌角,站起来把棉袄的扣子重新系好,一颗一颗,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又继续,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使了一下力,系得紧紧的。
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的玉米面粥还在冒着热气,灶台旁边的碗里搁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架着一根酱黄瓜,腌得透了,颜色发深。
于海棠看了那根酱黄瓜一眼,把锅盖又盖上了,没有拿碗。
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桌面上的空盘子和没喝完的二锅头,扫过那只倒扣的酒杯,又扫过墙角那两只红漆暖水壶并排放着,壶嘴上的木塞没有塞紧,露出一条细缝。
于海棠的目光最后落在炕沿上自己刚坐过的地方,被褥上压出了一道凹痕,伸手把褥子扯平了,又把被子叠了叠,叠好之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于海棠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冷风灌进来,吹得于海棠额前的碎发往两边飘。
于海棠没有回自己的住处,直接去了革委会办公楼。
坐在二楼小隔间里的时候,翻开会议记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又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于海棠低头看着纸面上两道被划掉的墨痕,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掌心,指尖冰凉。
有人敲门。
于海棠没有抬头,说了声“请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是孙干事,拿了一份通知让于海棠誊抄。
于海棠接过来,说“好”,声音跟平时一样,稳当,没有什么起伏。
孙干事看了于海棠一眼,说“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于海棠说“有点头疼,可能是着凉了”,孙干事点了点头,让于海棠多喝热水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于海棠把那份通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坐在那儿,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掌心还是凉的。
于海棠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念头,一个比一个沉。
第一个念头是昨晚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第二个念头是如果崔大可把这事说出去,自己就完了;第三个念头是崔大可昨晚是故意的。
于海棠不需要证据来证明第三个念头。
在厂里待了这么久,见了那么多人和事,于海棠分得清什么是酒后的意外,什么是处心积虑。
昨晚崔大可倒酒的动作、劝自己喝的那几句话、扶自己起来时扶在腰上的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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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自己迷糊着,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崔大可是在算计自己。
于海棠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握了一会儿又松开。
于海棠想起崔大可压在炕桌角的那张纸条,“我去上班了,锅里热着粥”,那行字的语气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个平静比任何威胁都让自己心里发寒。
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于海棠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崔大可端着饭盒过来了,在于海棠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平常的笑,声音也是平常的:“粥喝了没有?”
于海棠嚼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去之后才说:“没喝,不饿。”
崔大可“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低头咬了一口二合面馒头,嚼了两下,又说:“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吧?我那屋的炕硬,睡不惯也正常。”
于海棠的手在桌面底下握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还行。”
崔大可看了于海棠一眼,那目光在于海棠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吃饭。
两个人相对坐着吃饭,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很轻,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之后于海棠先站起来要走,崔大可也站起来,说:“晚上你有空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崔大可的语气还是平常的,平平的,像在约一次普通的碰面。
于海棠停了一下:“晚上再说。”
“行,那我等你。”崔大可端着饭盒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于海棠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崔大可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往办公楼走。
脚步比平时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腿有些沉,像是踩在泥地里。
于海棠知道自己已经被崔大可算得死死的了,崔大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聊聊”,崔大可说“聊聊”,可于海棠知道那“聊聊”意味着什么。
崔大可不把话说破,是给自己留脸面,也是在告诉自己,这件事崔大可握着主动权。
当天傍晚下班之后,于海棠没有回自己住处。
坐在小隔间里,桌上的文件已经整理好了,钢笔也收进了抽屉里,于海棠坐在那儿没有走。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走廊里有人在锁门,脚步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敲了一下门,没有等于海棠应声就推开了。
崔大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围巾,是于海棠的,昨天落在东厢房。
把围巾递过来:“你忘了拿走。”
于海棠接过来,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崔大可,崔大可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不笑,也没有板着脸,就那么站着,嘴唇微微抿着。
于海棠说:“你想聊什么?”
崔大可说:“出来说吧。”
于海棠站起来,把围巾戴上,跟着崔大可走出办公楼。
两个人在厂区里走了一段路,往大院的方向走,谁也没有先开口。
走到大院门口的时候崔大可停住了。
崔大可说:“于海棠,昨天晚上那个事,咱们得有个说法。”
于海棠没有接话,站在那里,两只手揣在棉袄口袋里,抓着口袋的里衬,抓得紧紧的。
崔大可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一定愿意,但事已经发生了,你总得给自己一个交代。你要是愿意,咱们去把证领了,这事就算过了,你要是不愿意……”
崔大可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那个停顿本身就已经说出了后半截话。
于海棠听得懂那个停顿,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于海棠说:“你让我想想。”
崔大可点了点头,说:“行,你慢慢想,我不催你。”
转身走进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晚上冷,早点回去歇着。”
于海棠站在院子门口没有动,看着崔大可的背影消失。
在院子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脚底都冻麻了,才抬脚往自己住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