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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李怀德请喝酒(第1/2页)
小饭馆在厂区外面那条街上,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四五张方桌。
李怀德到的时候钟国胜还没来,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等了一会儿,门帘掀开,钟国胜进来了。
钟国胜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领子翻着,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看见李怀德坐在里面,点了点头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棉袄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我刚到。”李怀德给钟国胜倒了杯茶,“天冷,先喝口热茶暖暖。”
钟国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花茶,香味淡,不烫,把茶杯放下,等着李怀德开口。
李怀德也没绕弯子,朝柜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菜上了”,然后转回来对着钟国胜说:“钟老弟,今天找你出来,是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想法。”
钟国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等李怀德往下说。
李怀德往桌上摆好筷子,把一盘卤肉和花生米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拿起了酒瓶倒酒,先倒了一杯递给钟国胜,又给自己满上。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下去之后,李怀德咂了一下嘴才开口:“最近上面压得越来越紧了,政治学习要搞,学习记录每周都要报上去,还得有心得体会。举报信比上个月多了一倍,每一封都得处理,不处理就是态度问题,处理了又往哪儿塞?”
李怀德说着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说:“厂里问题人员越来越多,有成分不好的,有说过错话的,有被揪出来批了斗的。这些人不能留在车间里,得另外安置,可厂里就那么几个岗位,扫地的、扫厕所的,早满了。我总不能把人都堆在看管点吧?”
钟国胜端着酒杯没有喝,听李怀德说完,放下杯子,伸手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李主任,你说的这些人,都是什么性质的?”
“大部分是成分问题,还有几个是被人举报说过反动言论的,真正有实锤的没几个。”李怀德又喝了一口酒,“但上面不管这些,只要有人举报,我就得处理,处理轻了,说我立场不坚定;处理重了,又怕闹出人命来。”
钟国胜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了一下。
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层微微晃动的酒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李主任,既然厂里安排不下,不如在外面弄个农场。把人送到农场去劳动改造,既能让他们有活干,自己种自己吃,产出来的东西还能供应厂里食堂。”
李怀德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了钟国胜一眼,把酒杯放下:“农场?”
钟国胜说:“城郊找一块地,不用太大,够几十个人种就行,盖几间房,买些农具,把第一批人送过去,春天种上地,秋天就能见着收成。他们自己种自己吃,不用厂里再贴伙食费,将来产出多了还能往厂里食堂送。前期投一些钱,盖房买种子,稳定下来之后就能自给自足。”
李怀德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嚼钟国胜说的那些话。
嚼完了之后,李怀德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个路子可以走。”
钟国胜说:“前期不用太大,找有地的村子谈一块,村里也愿意有人过去种地,地荒着也是荒着。盖几间土坯房就行,不用多好,能住人,先送一批人过去,等春耕过了,秋天就能看到东西了。”
李怀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钟老弟,这事要是办成了,你记头功。”
钟国胜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我也是替厂里想,这些人堆在厂里,迟早要出事。放到农场去,眼不见心不烦,出了事也牵连不到厂里。”
两人又喝了两杯,李怀德的话多了起来。
说到上面给的压力、说到区革委那边催着要指标。
李怀德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攒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的人。
钟国胜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或“那是”,没有多插话,也没有主动问。
吃到一半的时候李怀德放下筷子,倒了两杯新酒,推了一杯给钟国胜。
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有急着喝,隔着酒杯上方的热气忽然问了一句:“钟老弟,你对崔大可这个人怎么看?”
钟国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李怀德又说:“他最近跟于海棠领证了,你知道吗?”
钟国胜说:“听说了。”
李怀德笑了一下,那笑不像高兴,也不像嘲讽,更像是看着一样东西慢慢走到了它该去的地方之后脸上浮起的那种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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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说:“崔大可这个人,胆子是有的,但心太急,急的人容易走错路。”
钟国胜没有接这个话,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才说:“路都是自己选的,走成什么样,自己担着就行。”
李怀德看了钟国胜一眼,没有再往下说。
给钟国胜又续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花生米还剩几颗,李怀德把那碟花生米往钟国胜那边推了推:“吃菜,别光喝酒。”
钟国胜又拈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目光从李怀德脸上移到窗外,街对面的副食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了下来,门口的路灯照在地上,是一团湿乎乎的黄光。
李怀德又给钟国胜倒了一杯,自己先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片刻才放下:“行了,该说的也说了,天不早了,回去吧。”
两人站起来,李怀德去柜台结了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馆的门。
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得门帘呼啦一声响,把里面的热气卷出来又吞掉了。
李怀德把棉袄领子翻起来,手指按住领口把露出的那一角塞进里面,又整了整袖口。
两个人走在胡同里,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在地上的光一团一团的,他们走在那些光团之间的暗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一前一后,像两个人在用脚掌给泥地打拍子。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李怀德停了一下,站在路灯底下,侧过身对着钟国胜:“那个农场的事,你回头帮我琢磨琢磨具体怎么弄。选址、盖房、买农具,这些事我不熟,你心里有个数。”
“行。”钟国胜说,“我回去想一下,过两天给你个大概的框子。”
李怀德点了点头,又伸手拍了一下钟国胜的胳膊。
那下拍得不重,隔着棉袄的厚度,落下去无声无息,只是袖子被压扁了一瞬又弹回来:“钟老弟,你在保卫处干得好,我心里有数。”
钟国胜没有接话。
李怀德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家属区的方向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的声响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盖住。
钟国胜站在胡同口没有立刻走,抬头看了一眼天,一颗星星也看不见,像是又要下雪了。
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把手揣进口袋里,转身往九十五号大院的方向走去。
进了院子,走过去的脚步放轻了些,怕吵醒院子里已经睡下的人。
走到正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屋里炉子还燃着余火,炕桌上的两个搪瓷缸子并排放着,一大一小,盖着盖子,像是从下午等到了现在。
拿起那个大缸子,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粥,玉米面的,已经凉透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钟国胜把盖子盖回去,又看了一眼小缸子,掀开盖子,里面是咸菜丝,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站在桌前面,低头看着那两缸子东西,又把目光移开落到桌角压着的一张纸条上。
纸条用搪瓷缸子压着,露出一个角,把缸子挪开,把纸条抽出来,赵建英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粥在灶台上,自己热,咸菜在缸子里。”
钟国胜把纸条看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那一下动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
转身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锅里果然还温着一碗粥。
把粥碗端出来,又转身回桌边坐下,把咸菜缸子挪到自己面前,把粥碗放在桌上,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慢慢喝着。
粥还是温的,甜丝丝的玉米面的味道,暖着喉咙往下滑。
钟国胜喝到一半把勺子放下,把桌上那张纸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
把剩下的粥喝完,把碗和勺子拿到灶台边洗了。
冷水冲在手上冻得发麻,钟国胜用干布擦了擦手,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
火苗舔着煤块的棱角,从缝隙里冒出一串细细的火星,又暗了下去,炉膛里的光慢慢稳定下来,一团橘红。
钟国胜躺到炕上,把被子拉过来盖到胸口,闭着眼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饭馆里李怀德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农场的事。
选址、盖房、买农具、春耕、秋收,每个环节都在心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