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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在庭审第二天打来的。沈牧之刚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还没从上午的交叉询问中缓过来。证人席上那张脸还在脑子里转——老陈今天没来,刘检察官说证人身体不适,申请延期。周法官同意了。延期到下周。沈牧之知道这不是巧合,老陈不是病了,是怕了。
苏景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急不慢,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沈律师,案子进展太慢了。」沈牧之走下台阶,走到法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石狮子的影子正好罩在他身上,把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凉里。「法庭的节奏不是我能控制的。检方申请延期,我没有反对的权利。」
苏景辰沉默了一下。「延期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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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
「一周。秦墨能撑一周吗?」
沈牧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他没有回答。
「他的腿伤感染了,发烧反反覆覆,退不下来。阿鬼说伤口又开始流脓了。」苏景辰的声音还是很平,像在念一份医疗报告,不是关心,是通知。「你知道感染是什么意思。感染控制不住,就会败血症。败血症会死。」
沈牧之靠着石狮子。石头是凉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沿着脊椎往上爬。「他死了,你就没有筹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牧之听到了苏景辰的呼吸声,很稳,像经过训练,不会让对方从他的呼吸里判断他在想什么。
「我会让阿鬼给他用药。但你也要加快进度。老陈下周必须出庭。他说的那些话,你要让他在法庭上说出来。」
「他害怕。」
「你是律师,你知道怎么让证人克服恐惧。」
「他不是恐惧,他是怕你。」
苏景辰又沉默了。「他怕我,但他更怕死。你告诉他,不出庭,他也活不了。」
电话挂了。沈牧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阳光从石狮子的耳朵后面钻出来,照在他手背上,烫的,像被菸头按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上,把苏景辰的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他不出庭,他也活不了。」不是威胁,是通知。老陈知道的太多了,苏景辰不会让他活着。他活着,就是一把随时可能走火的枪。苏景辰不会让那把枪一直上着膛放在别人手里。他要收回去,或者拆了它。拆了它,枪就不存在了。老陈也不存在了。
沈牧之拨了方远的号码。
「方远,老陈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原来的地方。没走。但精神状态不太好,整天喝酒,喝醉了就哭。」
「找人看着他。苏景辰要动手。」
方远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告诉我了。」
方远没有问苏景辰是怎么告诉他的,也没问为什么苏景辰要告诉他。「知道了。我会安排。」
沈牧之挂了电话。他走下台阶,上了计程车。车里很闷,空调坏了,司机把窗户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在那些烧得他意识模糊丶梦里梦外分不清的高温里。他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放在那间没有窗户丶没有风丶没有任何东西能帮他散热的地下室里。那块铁会冷下去,不是被风吹冷的,是烧完了自己冷下去的。
他不能让他冷下去。他要在他冷下去之前赶到,把他从那间地下室里拽出来,把那根从伤口渗出来的脓挤乾净,把那块烂掉的肉剜掉,把那些药敷上去。他不是医生,他只会一种治疗方法——把苏景明从法庭上带走。老陈是关键,他不开口,苏景明就出不来。苏景明出不来,秦墨就回不来。老陈怕苏景辰,但他也怕死,不是怕那根打不穿他胸膛的子弹,是怕那些被埋在地底下丶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的秘密,被一勺一勺地舀出来,摊在阳光下。他怕光,他怕那些在光里无所遁形的真相,怕自己在那道光里变成灰。
他告诉老陈不出庭他也活不了,是要让他在怕苏景辰和怕死之间选一个。他选怕死,就会出庭。他选了出庭,他就能活。他选不出庭,他也会活,在另一个地方,在苏景辰够不到丶沈牧之也够不到的地方。他不会让他选那条路,那条路太短了,走到头就是悬崖。他没有退路,他替他选。
计程车停在酒店楼下。沈牧之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轿厢上升。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他在那几秒钟的上升里想,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也在等。等电梯门打开,等那道光涌进来,等他从那间密封的丶没有窗户的丶空气里永远漂浮着灰尘和福马林气味的盒子里走出去。他不会让他等不到。
他刷卡进房间,把律师袍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袍子皱了,袖口沾着粉笔灰——法庭上黑板擦飞出来的,擦不掉,也懒得擦。他坐到床边,把笔记本翻开,在老陈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下周一,出庭。不出庭,死。」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里,不是怕人看到,是怕自己再看。那行字太冷了,冷到他不想看第二遍。他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他想起秦墨,秦墨在那间地下室里,在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管下。他也在等,等那盏灯亮起来,等那扇门打开,等他走到门口。他走到了,他会让他看到那道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窗外那条街,他刚来的时候在那条街上走过,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街还是那条街,他不知道等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他还能不能从那条街上走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他会走,他走不动,就爬。爬不到,他也要爬。秦墨在那头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