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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半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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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半句歌(第1/2页)
    整条街的水立了起来。
    一面,接一面。
    水墙里,红灯停在半空,旧轿停在半空,石板上的名字也停在半空。门外那张七岁孩子的脸贴着门缝,脸旁的水珠没有落下。
    只有柴可舌尖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血落到门槛前,水墙轻轻震了一下。
    柴可没敢动。
    她唱的只是半句。
    半句唱完,街停了。
    灶膛里的火缩成一粒青蓝色的火星,烧了半天,没说话。
    柴可盯着它:“你也要算账?”
    火星抖了抖。
    柴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歌不能唱完。”
    柴可的手按在门槛上。
    “你当年不是忘了?”
    “没忘。”
    “那为什么唱半句?”
    火星没答。
    柴可想起七岁那年。娘哄她睡觉,歌每晚只唱到这里。她那时嫌娘懒,问过一次,娘说后半句不吉利。
    她没再问。
    现在后半句自己进了耳朵,却没有出来。
    柴可盯着门外的“妹妹”。
    “你听过?”
    “我在床底下。”
    “床底下没有人。”
    “有我。”
    它贴着门缝,脸被门板分成两半。
    柴可没答。
    她记得那张床。七岁那年,她烧了三天,醒来后娘把床板换过,床底下铺了新土。她一直以为是家里进了水。
    可她记得那几晚,耳边有两个呼吸。
    一个是她的。
    另一个贴得很近。
    水墙里的字一行行浮出来。
    都是人名。
    有的只有一个字,有的剩半笔。字浮到水墙上,红轿便往后退一寸。
    红轿退了,柴可掌心那滴水却暗了一分。
    周大看了片刻,把篙横在船上。
    “水拿它的名换路。”
    柴可回头:“说清楚。”
    “轿子每退一寸,它就少一点。”
    门外的“妹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透出后面的水墙。
    它没有哭。
    周大继续说:“等那两个字没了,它就没了名。没了名,剩下什么,得问水。”
    阿线捏着两颗牙,忽然把其中一颗丢到地上。
    “那我这笔不要了。”
    牙落地,没有滚。
    牙根下长出一条黑线,贴着砖缝爬来,缠住她的脚腕。
    阿线低头,骂了一句。
    她抬脚踹了两下,黑线纹丝不动。
    门外的“妹妹”退了一步。
    它第一次露出害怕。
    “不是我收的。”
    阿线停下:“那是谁?”
    “柴可七岁那晚,替另一个孩子拔下来的。”
    柴可看向那颗牙。
    她手里的另一颗,是她七岁时包好扔上房顶的。
    “我拔过谁的牙?”
    “你自己。”
    “那你不是妹妹?”
    “我没说过我是。”
    柴可盯住它:“你到底是谁?”
    水墙里的所有名字同时转过来。
    一个个湿字朝着门缝。
    门外的脸动了一下。
    左半边还是七岁的脸,右半边慢慢变成了柴可的脸。眉眼、鼻梁、唇角,都一样。只是那半张脸没有血色,舌尖也缺了一块。
    “我不是你的妹妹。”它说,“我是你没睡醒的那一半。”
    柴可手上的血滴停在半空。
    她忽然想起,七岁那晚娘唱歌时,床上只有一个孩子。
    梦里却有两个。
    一个躺在床上。
    一个站在水里。
    老账房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一条水痕,从纸里伸出来,落到纸外。
    他摸了摸那条水痕,指腹立刻破了。
    “借名账。”他说。
    晋牧抬头:“什么账?”
    “十七年前,柴爹押的不是自己的名字。”
    “那是什么?”
    老账房看向柴可。
    “还没出生的孩子。”
    晋牧腕上的半个“保”字裂开。裂缝里浮出后半个字。
    不是“命”。
    是“妹”。
    他把婚书摊开,手指按在那道被水泡掉的笔画上。
    “当年写的是保柴家一女。”
    他又看了一遍。
    “不是一女。前面有个二。”
    柴可问:“二什么?”
    “二女。”
    晋牧嗓子发干。
    “山门认的从来不是你一个。”
    旧轿忽然往前一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7章半句歌(第2/2页)
    轿帘掀开,十七只湿手伸出来,抓向柴可掌心的三文钱。
    周大撑船撞上门槛。
    船头顶住了三寸。
    门槛被撞裂,船底也裂开。水从周大脚下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船修过三次。”
    柴可说:“现在还修吗?”
    “修不了。钱不够。”
    “我给你三文。”
    “你那三文是定钱,不是修船钱。”
    周大把篙往水底一插,船身又往前挪了半尺。
    “第一次,问水。第二次,拒水。第三次,改账。前两次已经用完。”
    柴可看着掌心。
    娘用过一次。
    爹用过一次。
    只剩一回。
    “改谁?”
    周大没答。
    三个人都在门外。
    柴娘在老路。
    柴爹在旧轿。
    “妹妹”在门缝。
    可这回不止三个人。
    水墙里还有名字。
    柴可的名字也在里面。
    她把三文钱按进门槛那条墨线里。
    墨线缠上她的手腕。
    灶火立刻开口。
    “改账者,先交旧名。”
    柴可喉咙发紧。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拽。
    她没有喊。
    喊了也不算。
    她嘴里只剩半句歌,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一缕白气从她喉咙里出来,停在门槛上。
    老账房抬笔去接,笔尖还没碰到,册子先合上了。
    水墙里有人开口。
    “无名的那个。”
    第一声来自老路。
    第二声来自旧轿。
    第三声来自门外。
    街上所有水都在叫她。
    柴可低头,看见那块刻着“柴可”的石板。
    柴娘站在石板前。
    她没有往山门走。
    她抬手,一笔一笔抹掉石板上的字。
    先是柴。
    再是可。
    每抹掉一笔,水墙便往后退一寸。
    柴可的手指抠进门槛。
    “娘!”
    柴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路上,石板裂出一道缝。
    柴娘继续抹。
    老账房这才看明白。
    “她填的不是空账。”
    “她在抹我的名。”柴可说。
    “抹干净,你就不在山门册上。”
    “那它呢?”
    柴可看向门外。
    “它占我的空位。”
    “是。”
    老账房说完,自己也不愿再说下去。
    门外的“妹妹”轻声问:“你唱这半句,是要救娘,还是要叫我?”
    柴可没回答。
    她没有想好。
    她想救娘,也想救它。可三文钱只剩一回,船只装得下一个名。
    她伸手,把那滴映着两个字的水按到眉心。
    门外的“妹妹”伸手来拦,手穿过门缝,停在她额前。
    它的手比水更空。
    “别叫我。”
    柴可说:“我还没叫。”
    “叫了就要分。”
    “分什么?”
    “你剩下的,给我。我的名,给你。”
    柴可看着它:“那我会变成你?”
    “你本来就是我。”
    旧轿里传来木板翻动的声音。
    柴爹的影子回过头。
    他怀里的门板翻了过来。焦黑手印下露出一行反写的小字。
    五个字。
    字被拆开,分别落在门板、三文钱、两颗牙、血痕和那滴水里。
    柴可看着它们。
    她刚失了名字,五处东西便开始靠近。
    三文钱上的血痕先动。
    两颗牙发出细响。
    门板上的字翻转了一笔,水滴里的两个字往中间合。
    灶火说:“不要念全。”
    “我只念一个。”
    柴可擦掉唇边的血。
    她不能救三个人。
    那就先改账。
    她把门槛里的墨线按住,开口念出第一字。
    “归。”
    水墙里所有名字同时睁开。
    红轿的帘子一齐掀起。
    山门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柴可自己的声音。
    “第二个字,不在水里。”
    它停了一下。
    “在你娘的肚子里。”
    老路尽头,柴娘抬起头。
    她脚下那块石板彻底裂开。
    里面传出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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