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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归腹(第1/2页)
“第二个字,在你娘的肚子里。”
柴可看着老路尽头。
婴儿还在哭。
第一声落下,水向柴娘脚下退。第二声响起,老路两边的水墙同时往中间挤。第三声过后,裂开的石板合上了一寸。
柴娘没动。
她身上的衣服没有变,腹部也没有怀胎的痕迹。可每次哭声响起,那里便起伏一下。
柴可盯着她。
“娘,你怀过几个?”
灶火里传来柴娘的声音。
“两个。”
老账房把册子按住。
“第二个字不在她肚子里。”
柴可回头:“刚才你说在。”
“我说的是那时候。”
“什么那时候?”
“她怀过的那一刻。”
老账房抬起头,手指还在流血。
“水记账,不记现在。它记你娘当年怀着两个孩子,站到山门前的那一刻。”
柴可没有说话。
老路上,水又往前推了一寸。石板缝里伸出一只小手。手上没有指甲,腕上缠着红线。
红线另一头,在柴可掌心。
那滴水里的“柴可”开始变化。
柴字少了一横。
可字裂成两半。
“娘。”柴可问,“当年发生了什么?”
灶膛里的火星缩了一下。
柴娘终于开口。
“你爹说,山门只留一个。”
“所以?”
“所以我留下你。”
“另一个呢?”
柴娘没有答。
旧轿里传出木头摩擦的声音。柴爹的影子靠在轿门后,脸没有转过来。
“押进账了。”
柴可看向轿子。
“押的是我妹妹?”
“不是。”
柴爹说。
“那是什么?”
“你的长女名分。”
柴可没听懂。
柴爹继续说:“柴家当时欠山门一条命。你娘怀的是两个,山门只认一个孩子。要让你出生,就得把另一个孩子的名分拿出来抵。”
“你们拿我的?”
“你是先出来的。”
柴可低头看掌心。
水滴里的字已经变成了“二女”。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是柴家二女?”
“你从出生起没有长女名分。”
“那我爹为什么说我押的是未出生的孩子?”
“账上好听些。”
老账房咳了一声。
“借名账不讲好听。你爹押的,是柴可作为长女的那一部分。山门收了名分,换你平安出生。”
柴可看向门外。
门外那张脸仍贴着缝。
“那她呢?”
老账房说:“她不是账里那个孩子。”
门外的脸慢慢抬起。
“我不是妹妹?”
“你没有出生年月,也没有完整胎名。”老账房说,“你是她出生时,被山门从梦里剥下来的另一半。”
那张脸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没有。你连妹妹都不是。”
柴可说:“你很高兴?”
“我高兴什么?”
“终于有人替你说了。”
门外没答。
裂缝里的小手抓住红线,往后一拽。柴可掌心的水滴飞过去,停在石板上。
水滴里的字一笔一笔改变。
柴可。
二女。
老路尽头,柴娘的腹部又起伏了一次。
柴可说:“把名分还回去,孩子能出来吗?”
老账房翻开册子,马上又合上。
“能。”
“她呢?”
“归回去。”
“归回去之后呢?”
老账房没有答。
门外的“妹妹”开口:“我会没。”
她伸手抓住门缝两边。
门板裂开。
整条街的水都退了一步。
她的左半张脸变成七岁柴可,右半张脸变成一个没睁眼的婴儿。下一刻,两边都变成了柴娘年轻时的模样。
“别把我还回去。”
她盯着柴可。
“石板里的孩子要身体。你把名分给我,我会回到你身上。它也会跟着进来。”
“进来做什么?”
“占你的地方。”
“那我呢?”
“山门册上没有你。”
“听着不算坏。”
“你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掉出去。”
阿线蹲在旁边,捡回那颗牙。
“这算死吗?”
老账房说:“比死麻烦。”
阿线把牙塞回嘴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8章归腹(第2/2页)
“那我不选。”
周大的船从旧街口撞出来。
船底漏着水,他站在船头,手里还撑着那根断篙。
“你们选不选我不管。”他说,“我只说一句。三文钱最后一次改账,只能改一个结果。”
柴可问:“两个都救不了?”
“改账不是许愿。”
“我若念完归字呢?”
“石板里的孩子能出生。”
“代价?”
“得给它一具完整的身体。”
柴可低头看自己的腹部。
那里没有变化。
周大看向门外。
“你若把长女名分还给她,能救回那一半魂。”
“代价?”
“你在山门册上不存在。”
“还有吗?”
“你自己也会慢慢不认识自己。”
柴可没说话。
婴儿哭了三声,停下。
停的位置,正是娘从前唱歌断掉的地方。
她终于想起那半句歌。
那不是哄孩子睡觉的歌。
娘每晚唱到那里,床上两个呼吸便会停一个。她若继续唱,水里的那个孩子就会醒。娘不唱,是在确认两个孩子还在。
歌唱完,山门便能认出谁出生了。
谁只是从梦里掉出来的。
柴可看着门外。
“你怕歌唱完?”
“怕。”
“怕什么?”
“它会分清我。”
“你本来就不是妹妹。”
“分清以后,我连你都不是。”
老路尽头,柴娘转过身。
她伸手按进自己的腹部。
没有血。
她从里面拽出一团湿棉布。棉布已经发黑,里面包着一枚胎牙。
胎牙只有半颗。
上面刻着一个字。
没人叫过的字。
柴娘走到裂开的石板旁,把胎牙放在掌心。
“这是她的胎名。”
柴可问:“叫什么?”
“我没叫过。”
“为什么?”
“你爹说,叫了就算她认下来了。”
旧轿里的柴爹说:“认下来,账就落到她身上。”
“那你就不叫?”
“我没办法。”
柴娘看着他。
“你有办法。你把她的字抹了。”
柴爹不说话。
柴可伸手接过胎牙。
牙上那一个字贴着她的皮肤,水滴里的“二女”停了。
门外的“妹妹”盯着胎牙。
“给我。”
柴可递过去。
她没有问胎名是什么。
她也没有替它念。
门外的“妹妹”接住胎牙,放进嘴里。
阿线站起身:“你要吃?”
“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记账。”
她咬下去。
胎牙断成两半。
一半被她咽进喉咙。
另一半吐进石板缝里。
两枚碎片同时发出细响。
老账房脸上的皱纹收紧。
“不是胎名。”
“怎么了?”
“合出来的是归字。”
石板下的小手抓住那半枚胎牙。
门外的“妹妹”也抬起头。
两个半字在水里合拢,最后一笔落向柴可眉心。
柴可没有躲。
那一笔碰到她额头。
水滴里的“二女”退去。
柴可两个字重新出现。
她记起了自己的名字。
同时,腹中响起第二个心跳。
不是她的。
石板下,婴儿停止了哭。
老路上的水退干净了。
柴娘站在石板旁,身体从脚开始消失。她低头看着自己,没问什么时候轮到她。
柴可走过去。
“娘。”
柴娘抬头。
“别让它叫你姐姐。”
她说完,手从柴可的肩上滑下去。
人没了。
石板裂缝里只剩那根红线。
红线连着柴可的掌心,也连着她的腹部。
门外的“妹妹”退到水墙深处。
她的脸恢复成七岁柴可。
她看了柴可一会儿,唱出了后半句歌。
歌声落下。
柴可腹部鼓起一小块。
里面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归迟。”
第三盏红灯在山门深处亮起。
旧轿里,柴爹低声说:
“第三个孩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