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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笑吟吟的掀帘进来,却是宝钗。
黛玉有些意外,忙起身问好。英莲不知来者是谁,听黛玉称呼来人为“宝姐姐”,便知是一位有身份的小姐,忙跟着站起,又不知如何称呼,只好笑着略一点头。
宝钗美目一转,看了英莲一眼,对黛玉笑道:“原来林妹妹有客,是我来得不巧了。”
黛玉道:“姐姐只管坐,这是我一个朋友,才从外省过来,今儿来看看我。”又叫丫头倒茶来吃。
紫鹃心思灵慧,早走去斟了一碗热茶,用小茶盘托着送到宝钗面前,笑道:“宝姑娘尝尝我们这茶,说是南边来的什么云雾茶,也不知正不正宗。”
宝钗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便笑了,睨着紫鹃道:“你这丫头,竟还借花献佛呢。”
紫鹃问道:“莫非这是姑娘家的茶?”
“正是呢,前儿我哥哥到外省去贩货,偶然见了这云雾茶,吃了一盏,觉得不错,便买了些回来分送亲友,总共也没有二斤,单孝敬了老太太和姨妈这两个人。”宝钗道。
这时黛玉便笑道:“是了,是老太太给我的。”
一时大家喝茶说话,黛玉又向英莲夸赞宝钗,说宝钗的诗好,英莲听了宝钗的几首佳作,羡慕非常。因又说起邀英莲入社的事来,宝钗便问道:“你那个社究竟有多少社员?请新人入社,竟是不用大家公议的么?”
黛玉道:“有多少社员,如今连我也不能尽知了,想来三五十人总是有的,有人今儿入社,明儿退社,我也记不住那许多名字。因着诗社的名气渐渐大了,我们商议着,将这社分成内社和外社,内社的成员是有数的,轻易不许吸收新人,外社好进,只要持有一个内社成员的推荐信帖即可。”
宝钗听了点头道:“这还成个样子。”
英莲便道:“这么说,姑娘是推荐我入的外社了?”
“你若是想入内社,我说话可就不算了。”黛玉笑着点点头。
英莲忙摆手道:“能入外社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我可不敢再生妄想。”
宝钗忽然道:“妹妹看我可入得你那诗社?”
听宝钗如此说,黛玉吃惊不小。她素知这位宝姐姐的为人,可谓冰心内藏,抱愚守拙,虽然博学多闻,但平日并不以文章为事,显然并非我辈中人。但宝钗确实是个难得的闺闱英秀,本着为诗社聚才的想法,黛玉立刻答应下来,道:“宝姐姐大才,肯入我们这诗社,我们自然是扫榻相迎。”
当即便铺开纸墨,书成两份字帖交予二人,又嘱咐道:“每月初九是社日,左不过在那几个地方,下次社日我先带你们去一次,往后你们就可以自己去了。”
宝钗和英莲都道了谢,又说了些闲话,便各自归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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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言少叙,却说文萱来贾府敷衍一通,回去只和她母亲说没成,张母长吁短叹了一阵,不知回去如何面对儿子。
偏张文浩心中又着实惦记,等了半月见没有下文,忍不住半遮半掩的向母亲问起。张母只得如实说了,又怕儿子再想不开,忙宽慰道:“我的儿,这一个不成也没什么要紧的,京中的好姑娘多着呢,我不信找不出一个更好的,你想要什么模样性情的,只管说。”
张文浩一听那神仙似的姑娘和自己无缘,只觉如遭雷击,忆起当日惊鸿一瞥,更是心痛难当,一时精神都恍惚了。被母亲连问两遍,才咬着牙道:“我若娶妻,必要一个能诗善文的绝色女子才肯。”
见他没有因此心灰意冷的意思,张母自是欣喜不已,满口答应:“我的儿,你就放一百个心罢,定然给你说一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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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壁张家已经放弃了这门亲事,那厢凤姐儿派出的小厮已经到了庆州府,只是一进庆州府地界,就见路上四处设立卡哨,就连江上也不许过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今年夏天发了大水,水灾过后疫病蔓延,庆州府虽然受灾不重,但东边的黄州府是重灾区,连带着疫病在庆州府也传开了,好在官府反应得快,及时将疫病传播的范围控制住了。
为防外人将疫病带进府内,府衙组织人手四处设卡,不许外人进入。
小厮没法,只得说明身份,下头的人不敢自专,忙请示了上官,回来便将这小厮关进了驿站的一间空房子里,每日只给两个馒头,一碗稀饭,过了一旬,见没有发病的征兆,才许他出去。
这小厮被关了十天,每日清水馒头的,早已没了力气,被放出来也不理论,一径往府衙赶去。
到得府衙外,却见官衙内一片肃杀萧条,连看大门的都跑了,倒有一队捕快在门外站岗,才凑上去打听了两句,就被人反剪着胳膊扣了起来。小厮满心是气,又气又委屈,扯着嗓子喊道:“大爷是你们知府老爷的家里人!有种弄死我,但凡叫大爷有一口气,定要到三爷跟前去告状!”
他只顾发泄心头一口恶气,不管不顾的嚷嚷起来,有个捕快听得烦了,便要上来踢他,还是另外一个积年的老捕快拦下了,盯了他一眼,进去请了主持大局的李师爷出来。
不一会儿,李兴匆匆的从后头走来,面目憔悴,胡子拉碴,连方巾都有些歪了,本人似乎还没意识到,只揪过一个人来就问:“老爷那家里人在哪里?”
一语未了,便听人叫道:“李老相公!是我啊!”
原来这小厮是贾府的家生子,两府里混熟的,荣宁街上过只蚊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因此认得李兴,又因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乍一见个熟人,不免悲喜交集,眼泪都快下来了。
李兴却没他那么多情,循声看了一眼,只觉依稀见过,便对老捕快点一点头,说:“是老爷的家里人,我来领他。”说着画了个花押,领着人走了。
这小厮跟在他身边,还要问:“这府里怎么这样古怪?像是出了什么大事似的?”
李兴木着脸看他一眼,长叹一声:“府尊染疫了!”
小厮听了这话,只觉晴天里打了一个雷,脚下登时就是一软,情不自禁叫出声来。
“唉!”李兴又是一声长叹,不再多言,领着他埋头走路。
这小厮心乱如麻,更是不敢多问。
话说这两年雨水多,地方上的大坝又是经年未修,本就埋下了水患的引子。贾理到任后,虽筹措不起修堤的银子,倒也尽力筹措财物,将各处的大堤加固了一番,今夏连日大雨,贾理带头吃住在大堤上,力保大堤不失,幸得府内官民用命,虽然几次险象环生,到底没出什么大事。
可是保得了自己保不了别人,才从大堤上下来,就听说紧邻的黄州府溃了堤,千里良田化成一片泽国,许多受了灾的灾民都往各处投亲靠友,庆州府自然也接待了不少人。随着灾后人口的流动,疫病也随之传播开来。
贾理见势不好,忙封锁了庆州府和黄州府之间的道路,可两地山水相连,官府人手有限,又怎么防得住,一时闹了个焦头烂额。更加雪上加霜的是,贾理连日间四处奔波,劳累过甚,竟然也染上了疫病,没奈何,只得卧床养病。
时人害怕疫病,贾理一病,府衙内的人顿时跑了一半,贾理又命府内外遍洒石灰,烧醋焚艾,不叫人近身伺候,这才稳住了人心。又有李兴阎韬等人站出来支撑大局,主理内外事务,庆州府衙才如常运转起来,没有因为知府病倒而乱成一团。
到得后衙,李兴先叫这小厮在门外等着,自己进了门,到床前轻唤道:“东主,学生去看过了,确实是府上的人来送东西。”
贾理本也没睡着,只是神思昏沉,闭目养神而已,闻言便睁开眼睛,自己吃力地坐起来,向后倚靠在枕头上,就这么一个寻常的动作,做完已是微微喘息,道:“快请。”
李兴忙去带了那小厮进来,小厮一进门,只觉屋子空荡荡的,混着一股子药味,越发显得阴沉,又见贾理披头散发的靠坐在枕头上,脸颊似乎都瘦得凹陷了,不禁叫道:“我的天爷!怎么就成这样了!”
“不要啰嗦!”李兴脸一沉,推了他一把,喝道,“不是有家信吗?快拿出来给三爷瞧瞧。”
不是为了这封家信,他也不许生人进来打扰。
这小厮被搡了一下,才想起正经事来,忙向怀中取出一个素封,呈到贾理面前。
贾理倒不在意,笑问道:“家中一切都好?”一面接过信封拆开,才看了两行字,便觉眼前眩晕,随手递给李兴道,“先生替我念念罢。”
李兴便从头念起,开头是一通官样文章,贾理并不在意,正昏昏沉沉间,却听到“……靖王妃登门为林妹妹说亲,说的是她娘家兄弟,家里打听过了,男方人品性情都过得去……”
听了这一段,贾理先是头脑一阵混沌不解,待明白过来,便觉五内如焚,胸口气血翻涌,“哇”的一声,俯身吐出一口血来。
李兴见地上一片鲜红,登时血都凉了,再看贾理,只见他倒在枕上,面色青白,竟是人事不省。
那小厮本来老实地束手站在一边,见状也是慌了,只觉天都塌了,忙扑上来连声呼唤,又掐人中,李兴又出去叫人熬参汤、请大夫。
好在唤了几声,贾理便醒转过来,李兴凑上前说了几句话,见他神智倒还明白,这才放下一半心,又抓起他的手评了评脉,诊出只是一时气血攻心,那颗心总算稳稳当当的放回胸膛里。
“东主勿忧,不过是一时急了,气血攻心,尚无大碍。”李兴宽慰他道。
贾理此时只觉万念俱灰,暗道,莫非真是天要绝我!听了李兴的话,只是摇头,勉力对那小厮道:“这里多事,就不留你了,你这就家去罢,至于林姑娘……你和二奶奶说,若有良缘,就别辜负了。”
说完这段话,便和力气耗尽了似的,再也无话。
李兴心里一层层的担忧泛了上来,只是不好表露在外,见贾理闭了眼睛,便领着这小厮出来,招待他吃了一顿饭,说道:“庆州府如今是什么模样,你也见到了,三爷不留你,实是为了你好。你这就回去罢,替三爷向府中上下问好。”命账房支十两银子给他,匆匆的离开了。
小厮拿了银子,心里愁得不行,昼夜不停赶回了都中,一进门就往凤姐儿处报信,言说三爷如此这般,形景不大好。
听见庆州府出了疫病,贾理染疾这等大事,饶是凤姐儿素日颇有城府,机变过人,也不禁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啊”了一声,直往后倒。
平儿眼疾手快,忙赶上来搀住了,才担忧地唤了声“奶奶”,就被凤姐儿抓住了手臂,连声吩咐道,“快,快去请二爷,快请二爷回来!”平儿知道出了大事,也不多话,忙叫人寻贾琏。
半日贾琏回来,掀帘子就问:“只说府里出了大事,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抬眼却见凤姐儿躺在榻上,额角贴着膏药,一副头疼病犯了的样子。
平儿在旁边侍药,当即便与他说了。贾琏闻言也是大惊失色,一时没了主意。
夫妻两个面面相觑,只觉这等大事,不是自己能决断的,便联袂往王夫人那里去讨主意。
王夫人倒有些决断,一面叫心腹去娘家讨王子腾的主意,一面嘱咐凤姐儿道:“这事儿还得瞒着老太太,老太太有了年纪,受不住这个。谁要是在老太太面前泄了口风,惊着了老太太,我不能容他!”
贾琏和凤姐儿对视一眼,只得如此。夫妻两个回了房,贾琏便长吁短叹,在屋里转来转去。
凤姐儿看得心烦,便道:“别在那里磨地砖了,有这闲功夫,不如上福王府去讨个主意是正经!”
一语提醒了贾琏,忙叫丫头拿外出的衣裳来,自己套了靴子就往外走。
凤姐儿在背后喊道:“倒是吃了饭再去!”
贾琏并不回话,摆摆手一径去了。
“奶奶就别叫他了,他这会子心急得很,哪里还吃得下饭去!”平儿在旁劝道。
凤姐儿叹道:“就是要办事,也不急在这会子。”见丫头婆子摆上饭来,提起筷子却也没胃口,不过勉强略动了两三样,就叫人几乎原封不动的撤下去,又叫平儿自去吃饭。
平儿心知她是忧心贾理,便低声劝道:“奶奶别担心了,三爷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人不都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么?这还没做出一番像样的功业呢,老天爷不会收了他去的。”
凤姐素来不信鬼神的人,这时也合掌拜了拜,念诵道:“果然这样才好。”又低声道,“老三要是出了什么事,这个家也就塌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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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贾琏火烧屁股似的赶去福王府,递了帖子求见,略等了一等,就见王府的长史迎了出来,拱手笑道:“王爷不在家,才奉召进宫去了,琏兄且坐一坐,至多不过一两个时辰,也就回来了。”
这长史素日和贾琏也是相熟的,贾琏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得跟着来到花厅,喝了一肚子茶水,才等到福王大驾归府,一见福王走来,忙抢上前请安。
徒桦蹙着两道浓眉,见了他也不惊奇,只抬手道:“你的来意我已尽知,这趟进宫就是商量此事去的。你放心罢,朝中已经调集了人手物资,明儿本王就要亲自往南边走一趟。这里也不留你了,你要遣谁去,要送什么东西,赶紧家去安排去。”
贾琏一句话也没说,磕了个头便走了。
到得家中,才觉出饥肠辘辘来,凤姐儿忙要叫厨房备饭,贾琏道:“我饿坏了,不拘什么,只要便当,赶紧弄些来吃。”
平儿便走到厨房,捡了一屉小饺儿,一盘炸鹌鹑,切了一碟子香肠,一碗火腿炖肘子,三四个小菜,满满的摆上来。贾琏提起筷子就吃,风卷残云似的扫清了两三个碟子,才满足地呷了口茶,拈了小饺儿来吃。
凤姐儿早等不得,看他吃饱了,便催促道:“王爷那头是怎么说?别只顾着吃啊!”
贾琏便将福王那话说了,又和凤姐儿商议道:“叔叔不在家,我是脱不开身的,但要没个自家的爷们压着,也断断不成,我的意思,叫林之孝和芹儿一道去,林之孝办事老成,有他压阵,也能放心。”
听了这话,凤姐儿先就冷笑起来,道:“不中用。芹儿是个什么东西,你也使了他两三年了,还看不明白?平日里叫他做些小事还罢了,这等大事,怎么能放心叫他去办?”
贾琏觉得这话有理,便又提出了一个人选:“芹儿不老成,那就叫芸儿去罢,我看他还可靠些。”
凤姐儿这才道:“他还罢了。”
当即夫妻两个连夜打点东西,次日一早唤了贾芸来,如此这般嘱咐了一番,叫他和林之孝两个跟着官船往庆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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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儿夫妇固然做得隐秘,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贾府人多口杂,就是两只猫相好了,也瞒不过人眼去,不出两日的功夫,府中上下便传遍了,只瞒着贾母和园子里头罢了。
别个犹可,只有黛玉这两日觉得心里突突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这日一早起来梳洗了,饭也没吃,便往园子里信步闲逛,才走到沁芳桥左近,就听见树后有两个小丫头在说话。
一个说:“……可怜咱们三爷,那样好的人,偏生命不好。”另一个道:“这人的命也难说得很,往日只说宝玉没出息,三爷是府上头一个出息人,不想不过是出去当个官,竟要把命送在那里了,倒不如不出息的好。”那一个就叹了口气,说道:“快别说了,我听我妈说,林爷爷和后廊上的芸哥儿已经赶往庆州去了,就是去办三爷的后事呢,如今只瞒着老太太。”
这番话入耳,黛玉只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几乎站立不住,耳听得两个丫头似乎要走,勉强出声叫住道:“你们回来,说明白,谁要死了?”
两个丫头没想到身后有人,倒唬了一跳,回头见是黛玉,立刻受惊的各自跑了。
黛玉再也支持不住,身子一软抵在栏杆上,正昏濛濛不知所至,正巧紫鹃打发雪雁出来寻她,雪雁见状一惊,忙上前扶住她,连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连着问了几声,黛玉只是不应。
雪雁急得无法,却见黛玉眼里渐渐有了清明,自己扶着栏杆站稳了,说道:“走,咱们去凤姐姐那里。”
“紫鹃姐姐还等着姑娘吃饭呢……”雪雁嗫嚅了几句,见黛玉置若罔闻,并不敢深劝,便扶着黛玉往凤姐儿这边来。
凤姐儿却在家算账,见雪雁扶着黛玉进来,忙放下手里的账本笑道:“哟!你怎么来了,真是稀客。”仔细一瞧,却见黛玉的脸色极为难看,又道,“谁惹你不痛快了?告诉我,我和他算账。”
黛玉并不答话,坐下便哭,泣道:“我已是知道了,可以不必瞒我了!”
一听这话,凤姐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心知她便是没有十分清楚,至少也有五分明白了,想了想,便将她搂在怀里,道:“哪里就到这样了!事情且还没坏到那个地步呢。”
黛玉睁大一双泪眼,望着凤姐儿不说话。
凤姐儿取了块帕子给她,笑道:“快擦擦脸,也不知道你听了什么浑话,就这样起来,我们正是怕以讹传讹,越传越离谱,才不叫人乱传的。”
“我只恍惚听见有人说,表哥在庆州送了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底我也不明白,既是还有内情,姐姐和我说说,也叫我明白些。”黛玉细声求道。
凤姐儿见她已经知道了,再没什么可瞒的,便将庆州大疫之事挑挑拣拣说了,末了又宽慰黛玉道:“说是出了疫病,究竟怎么样,咱们远在千里之外,也不能尽知。老三到底是一地父母,好药材、好大夫都是先尽着他使,出不了什么事的,你就别多心了。”
话虽如此说,但黛玉如何能放得了心呢,这里辞了凤姐儿出来,心中只是胡思乱想,夜里一刻也阖不上眼,白日又要在贾母面前支应,不能露出悲色,晚间着了些风,立刻就病倒了。
贾母虽不知就里,也看出黛玉有心事,没人时便和凤姐儿道:“玉儿这孩子心重,其实有什么可愁的,你有空的时候多去瞧瞧她,开解一二,别把个好好的孩子愁出病来。”
凤姐儿自然知道黛玉是忧思成疾,心道这件心事难解,却难和贾母说,只得空应着。
却说黛玉这一病,别个都不知道她的心事,只有紫鹃知道。紫鹃也是愁得无法,日日只是拜佛求神,左右无人时便拉着黛玉的手垂泪,劝道:“姑娘也想开些,说不准过几日三爷就回来了,到时姑娘又不得起来,岂不是两下耽误。”
黛玉道:“哪里是我想病,若能称我的意,我真恨不得飞过去瞧他,或能以身相替,就是替他去死,我也是愿意的。”说着也是淌泪。
紫鹃听了难过得说不出话来,越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黛玉见她这样,心里倒很过意不去,便道:“你出去罢,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的待会儿。”
待紫鹃出去了,黛玉心中的忧惧越发涌上来,无可排遣之情化作眼泪,不多时便打湿了帕子,也不知怎么,哭得累了,竟昏昏沉沉睡过去,梦中只觉身体一轻,身不由己的飘了起来,转瞬间一路穿州过府,等落地时,眼前竟出现了一座官衙。
黛玉梦中毫不奇怪,径自走进去,一路上碰见的人竟都看不见她似的,各做各的事,到了一扇月窗前,便听见有咳嗽声。黛玉心中一动,推门而入,竟看见表哥披着衣裳倚在床前,正仰头望月,面前还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她情不自禁上前两步,却见表哥转头看来,神色吃惊,喊了一声“妹妹——”便觉身后有一股斥力传来,一阵天旋地转,什么都没了。
“姑娘醒醒,姑娘?”黛玉觉得有人在摇晃自己,睁眼一看,却是紫鹃,方知刚才所见只是个梦,但梦中所见的一切又是那么清楚,只让人疑惑己身是否还在梦中。
紫鹃见她呆呆的,便关切地问道:“姑娘是叫梦魇着么?不怕不怕,那都是梦,不是真的。”
“是个好梦,”黛玉越回想那个梦,越觉得有几分真切,渐渐的身上也有了力气,脸上也不禁露出笑来,“我梦见哥哥病愈了。”
紫鹃忙道:“阿弥托佛!一定是姑娘心太诚,才梦见了三爷那边的情形。”
正说着,只见凤姐儿自掀帘子进来,往黛玉脸上细细观瞧了一回,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不枉老太太日夜悬心。”
黛玉又将方才的梦说给凤姐儿听,凤姐儿听了也念佛,又问黛玉想什么吃,说了一回闲话,知道黛玉精神不济,便告辞走了。
才出了园子,却见宝钗被一群丫头婆子簇拥着往这边来,凤姐儿不欲和她打照面,闪身避在一旁,待宝钗过去了出来,暗自思量道,这不早不晚的,是做什么去了?这么想着,便招手叫了人来问,那人回说是参加什么诗社去了。
凤姐儿何等伶俐的人,转念一想便将宝钗的心思猜中了七八分,微微冷笑一声,甩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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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理幼习弓马,身体本自强健,便是染了疾病,因底子好,症候也比其他人要轻些,但那日受了刺激,吐出一口血来,眼见得病势一日沉重过一日。李兴和阎韬几个看在眼里,不免升起回天乏力之感。
不想这一日正在府中调度粮秣,却听门上来报,名医叶星士携弟子到了府内。李兴顿时感觉天降救星,也顾不得许多,忙亲自将叶星士延请入府,求他为贾理诊治。
叶星士成名多年,世人都知晓他不但医术高超,而且医德比医术更值得夸耀,这次冒着风险赶来庆州府,也是为了对付疫病,解救病患,得知贾理是为了安抚百姓,深入疫区而染病,倒也十分感慨,便破例先为贾理看了病,几副药下去,眼见得就有了起色。
府中上下自是欢喜不提,贾理刚能起身,便请他先为重疾者看病,又调集药材人员,吩咐一应事务尽听叶星士调派。
待徒桦带着大队人马紧赶慢赶的来到庆州府时,贾理已然病愈不说,还和叶星士结成了忘年交。
“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其实应该直奔黄州府去的,我怕你这里支应不过来,就先来了庆州。今儿在你这里睡一晚,明儿就该转道黄州府了。”徒桦在贾理这里和在自己家一样自在,翘着脚大剌剌的说。
贾理笑道:“我这里已经没事了,叶老先生医术通神,不但治好了我的病,还研究出了一个通用方,很是得用,我这里正要往上献呢。”
“果真如此?你不是哄我的罢?”徒桦瞪大了眼睛,再三确认贾理不是开玩笑,整个人都放松了,“这下我这趟差事倒是好办了。”问贾理要过那个方子来,当即便发了王令,调集省内药材。
钦差下来办事,自然是地方上供应吃住,李兴本想筹措一顿丰盛的宴席,叫贾理拦住了,叫他按照正常规格准备,不但下头的随从,就连徒桦这个亲王也是一样。
徒桦本是锦衣玉食的人,见了一桌寻常饭菜,自是皱眉,只觉无处下箸,贾理见状便道:“你难得来一趟,本该做些好饭好菜招待才是,只是眼下什么光景,咱们也都明白,若要张罗,什么好的弄不来,但这会子有些地方连个草根子都是好的。逢着国家多难,咱们也俭省些罢。”
“我也没说什么,倒招出你这一大串子来,”徒桦不好意思,提箸挟了一筷子鸡蛋,摇头道,“我看你是个做师傅的料,早晚要到上书房去当个老夫子。”
贾理笑道:“你这是寒碜我呢,还是抬举我呢?能在上书房有把椅子的,少说也是尚书侍郎,再不就是学士,我且还不够格呢!”
这里说说笑笑的吃完了饭,厨房又熬了药汤来进上。徒桦一看就皱眉,撇过脸道:“我好得很,不吃这苦药汁子。”
贾理道:“这是叶老先生的方子,吃了这剂药,等闲就不会染上疫病了。黄州府那边灾情重,你吃上一剂,也是个预防的意思。”
徒桦听了这话,情知有理,只得捏着鼻子硬灌下去,顿觉一股苦味直冲天灵,连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连漱了几次口,在舌根底下含了蜜饯,才觉好些,又恨恨的吩咐叫给随从众人都来一碗。
贾理笑道:“还用你说,早给他们送去了。”
当日他躺在床上,神智已然不大清明,叫叶大夫一碗苦药下去,苦得三尸神暴跳,自那时起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力叫别人也尝尝这难得的滋味。
徒桦听见众人都有,这一口气才顺了,对贾理道:“父皇知道你染上了这病,心痛得了不得,临出京前还嘱咐我说,不论是死是活,这一趟都要把你带回去。正巧你又献了这个方子,等回程的时候便和我一并回京罢,横竖你这一任已是将满,早两个月晚两个月并不妨事。”
贾理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又道:“那方子是叶老先生所拟,要说功臣,他才是头一个。”
徒桦道:“放心罢,朝廷那边不会少了他的嘉奖。”
过不一二月,贾理搭徒桦的船回京,下了船,先遣人回府报信,待到家时,阖府上下均已知道,贾母自然欢喜无伦,搂着他就心肝肉的哭起来,口中含混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是吃了大苦头了……幸而无事……”
原来王夫人和凤姐儿虽下了严令,不许人把贾理的事告诉贾母,但贾母尚还明白,又岂有不知道的,不过是装糊涂罢了,这些日子也是日夜焦心,一旦见了贾理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又哪里还绷得住呢。
贾理并不知其意,好生安慰了贾母一会儿,便四下里目光搜寻,见黛玉站在探春身边抿嘴笑,不禁一怔,说道:“妹妹清减了。”
贾母笑道:“她前些日子才生了一场病,这才病好,你就回来赶上了。”
旁边凤姐儿掌不住笑了,见众人都瞧她,便笑道:“若迟些日子,难道还能长胖了不成?”自己笑个不住。
众人看在眼里只觉莫名其妙,只有凤姐儿自己心里明白,笑了一阵子,见众人都不笑,也觉没甚趣味,便自己止住了。
贾理又出去见过了贾赦和邢夫人,贾赦正盘弄一件古董,见贾理来请安,敷衍了两句,便将他打发了,邢夫人倒说了几句小意贴心的话,还要留他吃饭,还是贾母遣人找来,才得脱身。
次日又进宫面圣,将这场大疫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听得皇帝很心疼他,安慰他道:“你实是吃了不少苦头,就在家安心养几个月罢,等过了年再派差。你的考绩不差,当有个上州知府的位子。”
出了宫,又到福王府厮混半日,此后半月,便是走亲访友,十分逍遥。这日正要出门,却被贾母唤去。
进门就见贾母端坐在上首,穿了一件簇新的衣裳,贾理颇为惊奇,笑道:“打扮得这样整齐,倒像个新媳妇似的。”
贾母笑骂道:“又胡说!我都老得一脸褶子了,还新媳妇呢!”说着招手将他叫到身前,细细打量起来,眼神中满是慈爱,又似乎带着许多感慨。
“您老有话就直说罢,这么看人,怪渗得慌。”贾理有些不自在,笑道。
贾母便对鸳鸯道:“瞧瞧这个急性子,他还不自在起来了!”
鸳鸯笑道:“三爷性子腼腆。”
这话听得贾母都笑了,啐道:“他还腼腆上了。”
说着支了鸳鸯去倒茶,叫贾理坐在自己身边,将手边一只盒子揭开,指着里头一只镯子道,“这是我成亲那年,你曾祖母给我的,叫我将来传给儿媳妇、孙媳妇。我是个偏心的,看这些后辈儿孙里,也就玉儿还配戴它。”
贾理见祖母几乎是明示了,也不好再装糊涂,再者,他也不想再装糊涂了,当即便跪下道:“全听长辈做主。”
贾母不意这回如此顺利,本以为还要再和他来回磨两个回合,不想竟然一说就应,不禁大为欢喜,笑道:“你这犟驴怎么想开了?我还道你那心是石头做的,捂也捂不热呢!”
贾理无言可对,只好垂着头任由祖母调侃。
不过贾母也怕把他说恼了,再犯起倔来,也是见好就收,笑道:“做你的事去吧,剩下的事,也该找你婶子还有嫂子们来商量了。”
闻言贾理脸上一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束着手出去了。
这时鸳鸯方端着茶盘从门外进来,见状忍不住笑了,悄悄和贾母说:“我看三爷都快同手同脚了。”
贾母也笑了,只说:“该!他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