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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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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日张文霞授箓,入了道籍,当即改换了装束,就在白云观里出家,众人并不以此为意,只笑说今后多了个去处,贺过一回,便各自散了。
    待众女的马车去了,张文萱正欲拜别母亲回府,迎头却撞上其弟文浩,见他神思不属,大有失魂落魄之状,不由停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和撞了神似的。”
    那张文浩走在路上,心里只想着今日见过的那位小姐,经了这一问,才猛的醒过神来,就见大姐站在面前,忙掩饰道:“有些累着了。”
    文萱信以为真,笑道:“便是用功读书,也要顾惜身体才是,明儿该找个人给你评评脉。”一头说着,一头进屋去了。
    此后几日,张文浩在家茶饭不思,竟是害起了相思病。张母见状,急得不得了,问他有什么心事,初时还不说,逼问得紧了,方才吞吞吐吐的告诉出来。
    原来这张文浩原有一个未过门的妻子,两人指腹为婚,情投意合,只是那姑娘出嫁前夕一病不起,隔年就没了,张文浩悲难自抑,便说终生不娶,为那姑娘守节,如今变了心,先就自愧了,又怎敢说出来惹父母烦恼。
    却不知张家夫妻早为儿子不肯娶妻的事烦心,只是碍于两家旧情,不好出言反对,这几年来是日夜悬心,生怕儿子一念之差便信了佛道之言,抛下父母出家,那时才是没处哭去。因为有这桩不好和人明言的心事在内,家中向来不许僧道入内,就连听戏也不许戏文中带有佛道字样。
    此时听儿子说是相中了一个姑娘,张母不由得大喜过望,笑道:“这是好事啊!是谁家的姑娘?和妈说,只要姑娘身家清白,性情娴淑,我就舍下这张老脸给你说去又何妨!”
    张文浩支吾半晌,才羞羞答答的说:“是大姐的朋友,林姑娘。”
    “我道是谁,原来是她!”张母一拍手,喜道,“我儿眼光不差,这林姑娘我们也是相熟的,模样人品、言谈行事,样样来的,虽说她父母没了,咱们也不是那等势利人家,只要姑娘好就是了。”
    这张文浩听了,暗想道,不意父母竟如此开明,也觉此事大有指望起来。
    知子莫若母,张母见儿子虽不说话,两眼却发亮,焉能不知道他心里是极乐意的,便笑着安抚了儿子几句,又叫厨房备饭给他吃,自己走出房来,心里忖度了一会儿,便吩咐道:“去请王妃来,就说我这里有要紧的事和她商量。”
    张家的下人到靖王府递了话,张文萱不知就里,忙匆匆回了娘家,听母亲一说,倒也十分欢喜,又听人选是黛玉,便摇头道:“不中用。她早已有了的,人家是亲上加亲,何等稳妥,何必寻这个不自在!况且别人不说,史老太君这一关就过不去。”
    “我也虑到了,”张母却是十分自信,对女儿道,“虽说他家原有这个意思,但眼看姑娘都快二十岁了,还待字闺中,便知其中未必没有什么缘故,或许是嫌弃姑娘没有父兄倚靠也未可知。如今咱们去提亲,他们或许还松了一口气呢!”
    文萱和黛玉交往甚密,自然知道里头的缘故,只是事涉小儿女私情,实不好和母亲明说,暗暗叫苦之余,只是摇头:“妈就别胡乱猜度了,我看这事儿不成。”
    张母气得拍了她一下,怒道:“那你就不管你兄弟死活了!他好容易松一回口,要错过了这遭,再等下一遭儿,还不知猴年马月呢!”
    文萱无奈,安抚母亲道:“妈也太看得起他了,他既动了一回凡心,往后自然由不得他。母亲只管给他说亲就是,他要再拿守节的说法来搪塞,就比出今儿的例来。”
    “虽如此说,可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兄弟是个犟驴,还是要设法趁了他的心才好。”张母叹气道,“我思来想去,这桩事还是要你来办。他家应了最好,便是不应,也不至于恶了两家的交情。”
    听了这话,文萱先就在心里暗暗叫苦,心道,你们的面子倒保住了,我和林家妹子的交情可就要不好了。
    不过张文萱是个孝女,百般相劝未果,只得答应下来,烦得饭也没吃,一径回了府。
    自己思量半晌,得了一个主意,便先将此事按下不提,过了两日,略收拾了一番,轻车简从来到荣国府,命人递帖子求见。
    那贾母这日正巧在家,正一面听女先儿说书解闷,一面叫小丫头子捶腿呢,一回书说到一半,忽见一人拿着个帖子走来,回道:“老太太,靖王妃来了。”
    贾母听了吃惊不小,暗中生疑,心道,靖王府门第高,两家素无往来,缘何王妃忽然到访。思前想后,总不知来意,又不好将人晾着,便叫请儿媳妇孙媳妇来,命王夫人携凤姐儿出迎,自己拄着拐站在二门外等候。
    过不几时,便见王夫人和凤姐儿引着一位文雅端庄的少妇进来,这妇人遍身衣饰并不如何华丽,不过略带了几样金玉首饰,头上最显眼的是一只凤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凤口吐出一粒豆大的明珠,正正坠在额前,衬得玉面生辉,不怒自威。
    贾母忙迎上去见礼,那王妃见了贾母,却先自屈身道:“劳动老太君,是我的不是。”
    当下迎入正堂叙礼,贾母将她让在上首,王妃却执意不肯,只道:“我年轻,当不得。”再三辞了,才和贾母对坐了,余者按尊卑在下陪坐。
    略寒暄几句,贾母便问来意,见王妃只是沉吟不语,贾母会意,忙屏退左右,只留凤姐儿一人侍奉。
    文萱这才将来意徐徐道出,又笑道:“老太君别笑话唐突,玉儿的事我尽知道,实在是家母催促,不得不来走这一趟。只是我家的事万没有让别人担待的,我回去只说不成就是了。”
    贾母不想她是来说媒的,猝不及防之下受了一惊,又见她并无以势压人的意思,才松了口气,踌躇了一下,回道:“娘娘亲身上门,说的又是这样一门好亲,本不应推辞。只是我这外孙女可怜,浮萍似的一个人,有我在一日,尚还能照管她一日,哪日我闭眼去了,虽有这些亲戚,到时也未必中用。所以我想着,就叫她归于舅家罢。好歹还有些情分在,不至于连碗饭都不给她吃。”
    文萱点头道:“这样就很妥当,况且星辅的为人我们都知道,最是有担当的,谁家的姑娘许了他,都实不必愁的。”
    贾母见她通情达理,更是欢喜,眼见天将正午,忙命凤姐儿安排宴席款待,文萱早说了几个“不用”,笑道:“老太君别忙,我家去还有事呢,府内细务太多,实离不得我,改日再领不迟。”
    见她推拒之意甚坚,贾母只得作罢,亲自送出二门,文萱止了几次,方才作罢,只在二门上目送。
    这里文萱步出垂花门,却见穿廊下走来两三位青年女子,俱都生得鲜花嫩柳一般,度其形容,必是贾家的小姐无疑,便含笑点一点头,脚下不停,仍是去了。
    只留下三个呆若木鸡的闺阁小姐。
    宝钗和探春两个本来正在园内料理家务,湘云一头撞来,说是靖王妃来访,死活拉了她们来看。宝钗素日多有听闻这位王妃的贤名,心中十分敬慕,倒也并不十分反对,便随湘云来了。
    谁知这位王妃和她们料想的大不同,虽没有十分的美貌,却有十分的气度,目光慑人至极,叫人不敢起半分冒犯之心。
    三人呆了半晌,才从那一眼的风采中回过神来,只觉怅然若失。湘云小声道:“真是好风采,不像人间的王妃,倒像天宫的神女。”
    探春恢复得最快,闻言笑道:“想来这位王妃出身大家,自幼拜得名师,早在出阁前就有才女之名,嫁的又是那至尊至贵之家,如此一来,可谓是清贵和富贵都全了,便是有些不同俗流之处,也是应该的。”
    湘云点头叹息,又道:“怪道我看林姐姐素日行事另是一样,原来镇日家都是和这般人物往来,别说林姐姐本就不俗,就是大俗人,久在芝兰之室,也该沾染几分仙气了。”
    宝钗忙喝断道:“越发胡说了!云儿,你这痴病到底要几时才好!”
    被宝钗一喝,湘云才知失言,忙拿话岔开,不再提起。
    过了穿廊,三人分了手,宝钗站住想了一想,便径自往姨妈王夫人房中来。
    恰逢凤姐儿送完客,见过贾母后正要家去,就见王夫人的丫头走来叫她,只得来至王夫人房中,见薛姨妈也在,忙又问好。
    王夫人问道:“靖王妃这次来,究竟为的什么事?”
    凤姐犹豫片刻,心知贾母未必想人知道,奈何遭王夫人当面询问,只得如实说了。
    王夫人听了失笑,和薛姨妈道:“我本来看着林丫头身量单薄,不是有福之相,谁知竟走了眼。若能把林丫头说给张家,倒也是一桩极妥的亲事。”
    薛姨妈笑道:“再好的亲事也是白给,别个不说,老太太先就不肯。”
    王夫人转头又问凤姐儿道:“我听着还有些不明白,这好端端的,怎么就瞧上林丫头了?要说是王妃看中的,那也不通。林丫头和王妃是旧识,要看中,早看中了,还用等到这会子!”
    凤姐儿道:“不是王妃瞧中的,说是不知怎么偶然见了一面,男方一眼就瞧上了,求王妃来说亲。”
    “我说呢!”王夫人微微冷笑道,“可见这男女大防是要紧的。从前我提起来,从老太太到理哥儿,全不当一回事。如今惹了这个人来,可算知道好歹了。”
    凤姐儿心里并不认同这话,暗想,等闲的人家想要这门婚事还不能呢。要不是林妹妹一心只有老三,这倒是门极好的婚事。只是王夫人面前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只得噤声不语。
    殊不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她们姑侄这番话,却全被窗外的宝钗听了去。宝钗停住脚步,只觉心中微微一动,顷刻间转过几个念头。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这头凤姐儿见王夫人无话,便辞了出来,带着人往家里去,到了家,却见平儿在屋里,便将今日种种与平儿说了。
    平儿听得叹气,说:“这要是传出去,又不知多少人要嫉恨林姑娘了。其实林姑娘也可怜,三爷在外头这两年,她还不知听了多少难听话呢!”
    “老三也可恨,”凤姐儿道,“好好的姑娘,生生叫他给耽误了!”说着,倒兴起一个主意来,笑道,“他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只怕他回头后悔了,买不着后悔药吃。”
    平儿听了这话不解,便问道:“老太太不是回绝了么?”
    凤姐便将自己的主意和平儿说了,平儿听了连连摇头,笑道:“我劝你消停些罢,别再作出祸来。”
    凤姐儿不听,笑道:“你别管,我这主意一出,日后保不得老三和林妹妹还要谢我的。”当即出去叫了文书来,叫写家书寄到庆州去,如此这般嘱咐了一通。
    却说黛玉对此一无所知,这日闲极无聊,正在家中看丫头做针线,外头递进一个帖儿来,却是英莲随夫进京,投帖拜见,黛玉忙问来了什么人,得知打发来的是个婆子,忙命请进来。
    当即便有个婆子应了声喏,出去带了那冯家下人进来。
    想那冯家不过是个乡绅人家,虽有几个钱,又怎比得上贾家富贵,英莲使来的这个婆子偏又是个极老实的,一进了园子,见处处亭台楼阁,精致得和画儿似的,已觉羞手羞脚,待到了潇湘馆,更是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低头顺目的抢上前来请安。
    紫鹃给她挪了个凳子来,笑道:“大娘,你坐。”
    这婆子见是一个生得花儿一样的丫头和她说话,遍体绫罗,打扮得比寻常人家的小姐都不差,早慌了手脚,满脸堆笑道:“姑娘客气了。”
    黛玉亦笑道:“没什么可招待的,坐下喝口茶罢——你们奶奶还好?”
    雪雁倒了茶来,婆子接过来一口喝了,一听她问,水还没咽下去呢,就急着回话,不想一口茶呛进气管里,呛得咳嗽不止,一面咳着,一面道:“好,好得很,就小夫妻两个,上头又没有个公婆,这日子怎么能不好。”
    黛玉见这婆子拘束,便不再问,只叫人拿赏钱来打赏她。
    一时打发了这婆子去了,紫鹃深知黛玉有些洁癖,忙叫人扫地抹桌子,又向黛玉笑道:“冯家娘子回来,姑娘这下又多一个伴儿了。”
    黛玉道:“还不知能待到几时呢,她是有夫家的人,若男人能选在京里还好,若外放了,终究还是要跟着出去的。这女子嫁了人,到底就难以自主了。”说着倒滴下泪来。
    紫鹃并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当她是一时感伤,并没理会。
    过了几日,英莲便来拜访,身边还带着一个小女儿,见了黛玉便笑道:“这丫头一刻也离不开我,没奈何,只得带她来了,姑娘别见怪。”
    黛玉笑道:“这有什么可见怪的,你如今也是儿女双全的人了。”说着便抱过那小女儿来逗弄。
    骤然到了一个陌生的怀抱,小姑娘刚咧开嘴要哭,转头看看母亲,见母亲正含笑看过来,便慢慢闭上了嘴,待在黛玉怀中不动了,只有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乱转。
    “哎哟!这姑娘可真机灵!”黛玉抱着她爱得不行,伸手点点她的小鼻头。
    英莲笑道:“就是个鬼机灵!一眼看不见就要捣乱,比她哥哥淘气多了。”口中说着,爱怜地理了理女儿的头发。
    不多一会儿,小姑娘就在黛玉怀里合上了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黛玉忙命丫头抱到自己的卧室去,英莲不放心,跟去看着安置了,才回来和黛玉说话。
    两人素来性情相投,见了面只觉得有说不完的话,叙了一回别后诸事,英莲便笑道:“我们这回上京,头一个惦记的就是恩公,不想到了府上,却扑了一个空,跟你们家管事的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选出去了。”
    黛玉道:“今年就该到任期了,还不知怎么样呢。”又问冯渊夫妇作何打算。
    英莲笑道:“这几年也够折腾的,我们也烦了,我们商量过了,大不了使几两银子,谋一个京职,不拘官大官小,好歹别耽误了孩子们。可怜我们老大,都到开蒙的年纪了,连官话都说不上几句。”
    黛玉听了自是高兴,忙拉住她的手,笑道:“这样说来,你是要在京里长住的了?”
    “这是自然,咱们以后可以常来常往了!”英莲也拉着她的手,又道,“我这几年虽然在外头,倒没忘了读书,自觉有些长进,你再教我作诗罢。”
    黛玉见她如此好学,更是高兴,便笑道:“可有旧作?拿来我瞧瞧,果然有进益了,才能传授你大道。”
    英莲本就存着请黛玉指教之心,因此倒是随身带着诗稿,忙取出来请黛玉斧正,又笑道:“我倒是给我家那个看过,只是他嘴里从来没有不好,倒叫我拿不准了。”
    黛玉接过来,一目十行看过,抬头笑道:“确有进益,只是还要打磨。你也知道,我和几个朋友起了一个诗社,如今社员不少,便写一个帖子,请你入社,日后多写多作,自然就好了。”
    英莲道:“若果能如此,给个诰命也不换!我也不求入社,只要能在社中扫地焚香,时时听你们谈论诗词文章,也就称愿了。”
    一语未了,只听窗外有人笑道:“说什么这样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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