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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笑笑的,黛玉写毕信,拿去给贾母看了。大家在贾母房里吃了饭,各自回房。
两个婆子奉贾母之命,提着两盏风灯送黛玉姊妹几个回园子,宝琴约着黛玉到她房里说话去,宝钗劝道:“这会子也好早晚了,去了那屋里,又闹得你林姐姐不得歇息,明儿再过去罢。”
宝琴只得恋恋不舍地拉着黛玉的手,说道:“林姐姐,我明儿一早去找你。”
说得婆子们都笑了,都说:“琴姑娘真是孩子脾气,都是快出阁的人了,还这么舍不得姐姐,我们倒没见过这么好的。”
宝琴听得微笑起来,低头不语。
“你们都不是好人,只会取笑我们!”湘云嗔道,转头拉着宝钗道,“咱们快回去吧,我要睡觉了。”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正说着,麝月和个小丫头从桥上走来,众人看得都笑,齐推宝玉道:“那一个接你来了,快去罢!”
宝玉贪恋和姊妹们说笑,哪里肯去,还是麝月赶过来,道:“姑娘们只管站在这个风口上做什么,我看见翠缕她们也往这里来呢。”
听了这话,宝钗便笑道:“咱们散了罢,再站一会子,只怕找来的人更多呢。”
姊妹们都无话,只有宝琴还眼巴巴的看着黛玉,黛玉会意,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悄声道:“放心,我明白。”
偏巧湘云眼尖看到了,顿时嚷起来道:“你们两个打什么暗号呢?有什么避人的事,不肯让我们知道?”
黛玉笑推她道:“偏你疑心,没有的事。”
湘云不信,笑道:“别叫我知道,要叫我知道了,再不放过你们。”
大家各自去了,黛玉走在小径上,竹叶铺地,远远的望见自己的屋子,潇湘馆的轮廓沉在瑰紫暗蓝的天幕里,不禁触动心肠,暗想道,刚才姊妹们都在,说说笑笑何其快乐,这会儿却只有我一人独行,可知天下的事便是如此,终有聚散,不知来日如何……
这么想着,脚步便慢下来,却听廊下的鹦鹉叫道:“紫鹃,姑娘回来了,快打帘子!”
黛玉被逗得一笑,又见紫鹃掀帘出来,笑道:“还真是姑娘回来了,今儿在老太太那边待得长。”
“这鹦鹉该收笼子了,仔细冻坏了。”黛玉进了房,隔着窗子看那鹦鹉。
雪雁笑道:“这就收了。”说着放下小银剪子,跑出去将鹦鹉笼子提进来,送进耳房里。
这里紫鹃打开桌上的食盒,端出一碟子金丝小枣,一碟子百合干,又是一碟子海蜇皮,一碟子松子酥,道:“这是陆夫人叫跑腿送来的,我叫小子拿钱打发来人去了。”
黛玉看了看,见都是家常吃的东西,便道:“难为她想着我,我这会子才吃了饭,先收起来,明儿等琴妹妹来了,和她同吃。”
紫鹃又将碟子妥当收起来,笑道:“是了,琴姑娘爱吃海蜇。”
“你们吃饭去罢,让我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歪会儿。”黛玉知道她们还没吃饭,忙赶人道。
紫鹃笑道:“既这么着,我们就去了,春纤吃了饭了,留她和姑娘作伴罢。”
待紫鹃走后,黛玉歪了一会子,便叫春纤再取一支灯来,又叫磨墨,自己走到桌前,翻出一沓手稿,细细的在灯下看起来。
次日一早,黛玉才起来,还没梳头呢,宝琴就来了,披着一袭凫靥裘,粉腮带赤,笑吟吟的,进门就道:“婶子原是不让我出门的,我说是到林姐姐这里来,婶子就答应了。”
黛玉笑道:“吃了饭不曾?”说着,便让紫鹃把昨儿那个食盒拿来。
宝琴解了斗篷,站在旁边看紫鹃行事,见紫鹃带着小丫头摆饭,端上来五六个碟子,又拿茶盘端出一碗燕窝粥来,捧到黛玉面前。
正看得有趣,却听黛玉叫她道:“琴丫头你来,吃这个粥罢。”
宝琴道:“我不爱吃燕窝,姐姐吃罢。那一年跟着我父亲到南边做生意,我父亲收了好些南洋燕窝,叫我母亲熬了吃,我都没有吃呢。”说着走到黛玉桌边,拿起一本书来翻看。
黛玉只得作罢,拿起匙子吃了半碗,就不吃了,叫着宝琴吃饭,小姊妹两个对坐着吃了饭,丫头们撤去桌子。
等到房里没人,黛玉方从枕头里取出一本手抄本来,递与宝琴道:“拿去看罢,也不知费了我多少工夫。”
宝琴如获至宝,忙接过来搂在怀里,央道:“好姐姐,就让我在这里看罢,我那边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翻出来,给我姐姐知道,可就不好了。”
黛玉心知她是怕湘云口无遮拦,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这边厢贾府一切如常,贾理在庆州府的日子也是平平淡淡。
他到任后,对府衙的人事几乎没做什么调整,一切都萧规曹随,他为人又和气,从不拿架子,风评倒是不错,一时府衙上下都是念佛。
只有同来的幕僚有些骚动,时常撺掇着他做些正经事,贾理只是不听。
却说天气眼看转冷,这一日起来,廊下的水盆结了薄冰,贾理衣衫单薄,一开门,被冷风一激,顿时觉得冷风浸透肌体,忙关了门。
钱四儿还跑过来听吩咐,贾理隔着窗户笑斥道:“还不去给我取件大衣裳!”
一句话惊醒了钱四儿,摸着脑袋讪笑道:“都是小的该死,小的粗心,来之前我娘还嘱咐我,在三爷身边伺候,要精心些,谁知小的就糊涂了!”
说着,忙去取了一件贾理的旧衣裳送来。
贾府自家人的衣裳大都是自家做的,再就是内造的,比市面上卖的好些,这件猞猁狲大裘就是自家带来的,裹上很是暖和。
这里洗漱过,吃了早饭,才踏进签押房,就见押司姚太站在门外,见他过来,忙转身从随从手里捧过一件皮毛衣服来,捧到他面前,笑道:“天气寒冷,大人身系一府之重,可受不得凉,商户牛骏卿想着大人,特献狐裘一件,为大人御寒。”
那皮毛映着阳光,越发显得有光泽,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贾理目不斜视,脚下不停,笑道:“快拿回去,叫人看见,还当我贪污纳贿呢!”
姚太听他说得不留情面,不敢硬塞,捧着衣裳目送他进去了,摇了摇头,唉声叹气。
看茶房的老宋提着大水壶过来,见他这样作态,笑道:“你倒是会弄鬼,给你丈人做好人。”
旁边新来的他侄儿小宋不明白内里,老宋提点道:“牛骏卿是姚押司丈人的尊讳,姚押司是牛骏卿的女婿。”
小宋咋舌道:“就是那位牛大财主?原来姚押司是他的女婿!”
老宋笑道:“何止啊!要不是这个丈人出钱出力,这个官差哪里轮得上姚押司!”
“你敢非议上官!”姚太听得脸都青了,要不是占着手,这会子都要上去踢老宋两下子。
老宋才不怕他,哼笑道:“连大老爷都不计较这个,你倒比大老爷的排场还大了!”也怕姚太闹起来,拽着小宋进茶房去了。
只剩姚太站在原地,发愁回去如何向丈人交待。
“如何,我就说大老爷和别个不同,不会收你的东西吧?”却听前头有人说话,姚太抬头看去,却是山松崖抄着手站在那里,笑嘻嘻地看着他。
姚太转忧为喜,赶上前捶他一下,口中笑骂道:“你这老狗!悄没声的把我好吓,一会儿咱们吃酒去。”
山松崖笑道:“何必一会子再去,要吃酒,现在就走如何,横竖这会子也没什么事。”
姚太低头想了想,应道:“好吧,我去告个假。”
便和上官说了一声,出来和山松崖勾肩搭背,往城东的飞花楼去。
山松崖会说话,会做人,不上两个月的功夫,就和衙中上下混得熟了,尤其是和姚太最好,两人时常约着吃酒,算是一对酒肉朋友。
飞花楼的堂倌也认识他们,见姚太走进来,便调笑道:“押司怎么又来了,也不怕后院倒了葡萄架?”
姚太面上一窘,骂道:“你们这些坏了良心的猴崽子,净知道看笑话!”
堂倌笑嘻嘻地引着两人进了包厢,问都不问,叫了两个弹琵琶的来,烫了一壶上好的桂花酒,又问用什么酒饭。
山松崖老不正经,见那两个弹琵琶的女子眼生,便眯着眼问道:“这两位大姐儿面生,可是新来的?”
堂倌笑道:“是乔姨姨的两个女儿,年纪到了,出来见见世面。”又叫着那两个女孩子道,“还不给押司和山先生见礼?有官人们照拂,以后好多着哩!”
两个女孩子忙凑过来纳福,一个略矮些的机灵,笑道:“我们姐妹初来乍到,不懂事,还要官人们多教训。”
山松崖见她说话知趣,便道:“教训不敢当,你们不好了,自然说给你们的妈妈,叫你们妈妈管教。”
听到妈妈的名号,两个女孩子都是一抖,脸都吓白了。
姚太有些酒量,上来不用人让,先喝了盅酒,又请山松崖点菜。
山松崖也不客气,对堂倌道:“我年纪大了,牙口不好,把你们的肘子和火腿炖得烂烂的拿来,再要半个鸭子,一个笋干。”
姚太知道他平日过得清苦,要省下钱来寄回老家去养活家小,也不笑话他。
一时酒菜上来,两人叫女孩子弹个时兴的琵琶曲儿助兴,吃了个肚饱。
堂倌上来收拾杯盘,上了清茶细点,请他们吃茶,弹琵琶的女孩子又拈了个松子仁偎过来。
姚太有了几分酒,便倚着这女孩子,向山松崖道:“还真让老哥说准了!那么好的狐皮,大老爷看都不看一眼。”
山松崖醉得比他还厉害,拉过另外一个女孩子,两人并腿坐着,探头去嗅她的衣领子,闻言笑呵呵道:“你当他是谁,他是自小见惯了富贵的,把——嗝!把持得住!”
姚太有心打探,便问道:“果真有那么厉害?不是我自高自大,庆州虽比不得苏杭,也是膏腴之地……”
山松崖原还借酒放浪,把三分醉意硬是装到了五分,见他说起正经事,只好咂了咂嘴,道:“你才多大,见了几样儿东西,就有的说嘴了!今儿大老爷身上穿的那件裘衣,你看见了没有?”
“怎么没看见!那也是上等的,”姚太道,“只是旧了些,若拿到当铺去当,也能当出五六百两银子花销。”
山松崖道:“那不过是他的旧衣裳,他在家里,哪一年不做个几件!这还是公中的份例。再讨得长辈喜欢了,随手拿出一件来,只有比这个好得好,没有差的。”
心里暗笑,这姚太果然是个穷酸子,当了富贵人家的女婿,还脱不了旧习气,开口就是当铺。
姚太听得神往,一时拿着杯子顿住了,不知不觉杯口倾斜,险些洒了一怀的酒,幸好旁边侍奉的女孩子见机得快,眼见酒液要洒出,忙伸手扶了一把。
当下姚太跳起来,抖了抖袍子,见衣裳没沾上,才又坐下,央着山松崖讲些高门大户的习俗。
山松崖自己不过是个落魄读书人,仗着天生的口舌便给,见事明白,于世道上还吃得开,常常和高门大户的公子们厮混,倒见过些世面。
叫陪坐的女孩子喂了一碗香茶,又要了干鲜果品,拈了个蜜饯吃着,和姚太半真半假的讲说起来。
他说得新鲜有趣,连两个女孩子也听得入了神,忘了应酬。
正说着知府出生时其父梦见神兽的事,姚太的小厮找来了,在门外回说,知府召众人议事呢。
两人一听,惊得大气也不敢喘,忙起来整理衣裳,出去结了账,坐轿赶回府衙。
到了府衙内,打听得众人此刻都在签押房,两人不敢进去,等了半日,等到一个小吏出来解手,忙拉住询问细情。
小吏知道他们是大白日吃酒去了,并不答话,只是嘻嘻笑着,挣开手,转过回廊去了。
“咳,咳咳……”两声清咳传来,两人忙扭头去瞧,却见一位同僚站在门槛里,见他们看过来,低声道,“大老爷叫你们进来!”
两人慌忙进去,就见里屋乌压压坐满了人,椅子不够,有的坐着杌子,知府贾理正在讲着什么。
见他们进来,贾理略显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就转回去讲自己的了。姚太却被这一眼吓得腿软,有些迈不开腿了。
有同僚递出两张小杌子,山松崖毫无压力地坐了,见姚太还干站着,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站着坐什么,生怕大老爷看不见你吗!”
听了这话,姚太忙一屁股坐下,却坐得杌子发出刺啦一声,惹得屋内众人纷纷看过来。
这下姚太的汗都要出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人半道才来,自然不知道说的是什么事,云里雾里听了半日,大家散了,山松崖忙拉着姚太去找颜可贞打听。
颜可贞道:“为的是给穷百姓发放过冬柴米这桩事体,这里头倒也没有您二位的事,尽管宽心。”
山松崖掩面道:“多少年没这么丢人了。”又邀颜可贞到自己房里吃茶。
“要说吃茶,不如到我房里去,”颜可贞笑道,“没什么好茶,只有几两六安瓜片,不过我那里暖和些。”
三人便往颜可贞房里去说话,山松崖还说:“咱们大老爷跟他们家老太太学的,不吃六安茶……”
颜可贞恍然,拍手道:“怪道呢!上回跟着大老爷去拜访詹公,詹家待客,上的就是六安茶,大老爷动也没动,詹公让吃茶,大老爷才把茶盏端在手里,到底也就润了润嘴唇。”
路上遇到典吏吴聘,四人便同到颜可贞房中,吴聘见颜可贞这里只有六安茶,便笑道:“六安茶有什么可吃的!我那里还有一点明前的好茶,取来大家尝尝。”
说着,叫了个帮办来,叫他去自己家取茶叶,再买些茶点。
一时帮办回来,带来一小包纸包的茶叶,还有一碟子刚出的软香糕。
吴聘结了账,打发那人走了,四人围坐一处,一边用房里的小风炉煮茶,一边说起方才的事。
山松崖又打听这次议事的内情,吴聘便三言两语的说了,颜可贞跟着补充了几句细节,又笑道:“看来大老爷是想玩真格的。”
吴聘笑道:“到底是年轻人,不服输。”
山松崖拈了片软香糕吃,闻言笑道:“这不算什么,咱们这位东翁,在都中可是干过御史的,顶风冒雪算什么!听说有一回为了查南乡伯的罪证,还带着人扮成失籍流民,亲自做下人的活计呢!”
颜可贞忙笑道:“这是有心人编出来污秽大老爷的,当不得真。”
另外两个人却已经哈哈笑了起来,吴聘道:“要这么说,不过是下去瞧瞧穷百姓,送些柴米,倒是寻常的事啦!哈哈!”
姚太问道:“不知大老爷点了谁的将?”
吴聘瞅着他笑道:“放心——人人有份,不怕没事做,只怕忙不过来呢!”
姚太忙问这话怎么说,吴聘便和他讲说起来,颜可贞在旁听得摇头,时不时插两句话。只有山松崖歪在枕上,眯着眼睛,暗自揣测起贾理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