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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莲见那女子生得标致,心魂一荡,正不知其身所至,却听这女子笑问道:“可是柳二郎?”
柳湘莲心中惊疑,暗道,此人怎么知道我的名讳?
不及答话,便听这女子的姐姐道:“妹子,别和生人说话。”拉了她去了。
这女子无可奈何,身不由己随她姐姐去了,犹自再三回首。
湘莲便想,此女定是中意于我,当下举步回席,心中惦念,一时散席,便向贾琏打听。
贾琏听他形容一番,便笑道:“多半是珍大哥的两个小姨,再没有别人。好端端的,你打听她们做什么?”
湘莲和他素来交好,又生性爽快,便将园中所遇说了,贾琏略一思索,笑了起来,道:“我知道兄弟的意思了,要是她,品貌倒不差什么,若不嫌弃,哥哥替你保个大媒。”
说着便要和贾珍说去。
湘莲忙拉住他,道:“只是见了一面,贤愚好歹都不知,如何就说到终身大事上去了!”
原来这湘莲和荣宁二府往来,深知贾家上下各人性情,一听尤小妹是贾珍的小姨,便知不好,心下十分犹疑。
贾琏最是机敏,见湘莲如此言语,心下明白,只是一笑而已。
回头见了贾理和宝玉,便将湘莲遇美之事当作戏言说了出来,贾理与尤氏姊妹并不相熟,不以为意,宝玉倒听了进去,拍手笑道:“这倒是一对儿好的,真真老天生人,再不形单影孤的!”
贾琏忙笑止道:“宝玉,你可别胡乱唐突人家去,咱们兄弟私下戏言,不过玩笑,当不得真的。”
喝了一回茶,各自散去。
这边贾理回了房,想着过不几日便要外放,便叫小丫头们把书房里的书籍搬到太阳下摊开曝晒,转头看见里间箱笼半启,散落着许多零碎玩意儿,索性将其中难得稀有的挑出,一总撂在一只箱子里,叫丫头送给姊妹们挑去。
晴雯捧着箱子去了,半晌两手空空的回来,笑道:“姑娘们说谢三爷,琴姑娘夸箱子精致,三姑娘就做主送给琴姑娘了。”
贾理笑道:“三妹也是促狭,薛姑娘什么没见过,一个箱子也巴巴的献宝。”
正说着,红玉掀帘子闪身进来,看了晴雯一眼欲言又止。
晴雯竖起眉毛道:“什么鬼鬼祟祟的,我还听不得了!”嘴上说着,赶着小丫头们出去了。
红玉也不恼,望了望窗外,上前低声说道:“那会子我家去,正赶上芸儿来送东西,他和我说——说——”
“有什么话你就说么,别吞吞吐吐的。”贾理道。
红玉又压了压声音,小声道:“琏二爷看上了东府珍大奶奶的妹子尤二姑娘,蓉哥儿出主意,要偷偷的说给二爷做二房呢!”
贾理一惊,心下转过几个念头,脱口就道:“这是把哥哥当傻子耍呢!——就哥哥那个脾气,保不准就要入套!”
红玉蹙眉道:“芸哥儿和我说,知道这样的事不体面,只是二爷的性子,是不肯听劝的,他左思右想,还是只有请三爷设法,解劝解劝。”
“……”贾理想了想,低声道:“哥哥的房闱中事,做兄弟的本不该管,只是如今国孝家孝两重重孝在身,少不得劝谏两句。”
恰巧次日是秋祭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去上坟,贾理一早会了贾琏,兄弟两个只带数个随从,骑马来到郊外,远远的望见一座孤坟,不是别个,正是亲娘张夫人的墓。
下了马,在坟前摆开供桌,随从们供上时鲜果品,鲜洁酒菜,兄弟两个又是洒酒奠菜,又是焚香烧纸,祭了一回。
纸灰被风卷着越飘越远,洒在了不知谁家的坟头,马儿被拴在不远处的树下,安静地睁着大眼睛看着。
随从们过来收拾起了供桌铜盆,贾琏要回去,贾理道:“母亲去得早,没来得及见到咱们兄弟今日光景,若母亲尚在,见到咱们如今这样,不知多么高兴。”
贾琏听得鼻子一酸,竟抽泣起来。
小厮忙奉上帕子,贾理道:“你们别处站站去,我们兄弟说说私房话。”
下人们得了这话,立刻四散而去。
贾理就在母亲的墓前席地而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没烧透的纸钱。
贾琏迟疑片刻,也学着他坐下,拿袖子擦泪。
“母亲去时我还小,不过我记得,她是位大家闺秀,最讲究体统,看不惯老爷纳许多小老婆,总是为这个置气……”贾理道。
闻言,贾琏面上也露出回忆的神情,愈加伤心起来。
贾理默默陪着,半晌,轻声道:“家和万事兴……记得这个道理,总是不会错的。”
一阵冷风吹过,贾琏打了个寒噤,冷不防对上他若有深意的眼睛,心虚地移开眼,干笑了两声。
贾理并不寻根究底,只说:“起风了,咱们回罢。”
过了秋祭,便择定了启程的日子。
这日去部里签押,老尚书拉着贾理说话,同僚们也凑过来,大家说些官场趣闻,这时门外走来一个小太监,说皇帝传贾理临政殿陛见。
老尚书笑道:“圣眷优渥是好事,我们是比不得你们少年了,快去吧。”
贾理郑重行了一礼,随小太监去了临政殿。
皇帝却在临政殿旁边的思政台上,负手远眺,见贾理来拜,先不叫起,只笑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不叫你来,你就当真不来了不成,只管在那边磨蹭什么!”
贾理笑道:“我不过来,陛下也是要叫我来的。”
“滑头!”皇帝笑骂了一句,招手叫他过去,遥遥一指天际,眯了眯眼,“你看见了什么?”
贾理顿了顿,知道皇帝说的是前段时间太子妻族强占良田的事,避而不答,只吟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皇帝叹了口气,“《登幽州台歌》,唐人的诗到底不错。”
他意态萧索,转身道:“高台上的风,吹得人不好受啊……咱们下去吧。”
皇帝心情不好,谁也不敢说话,一行人沉默着下了高台,一进临政殿,刘喜忠立刻张罗着端上热茶来,一口下去,通体舒泰。
“你小时候就稳重,如今大了,越发拘谨了。”皇帝端着茶杯,瞟了贾理一眼,随口道。
贾理道:“小时候不懂事,每天都盼着长大,长大了才知道世事艰难,日子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皇帝便笑了,对刘喜忠道:“听听!这真是孩子话,不过也有几分意思。像是他,年轻有冲劲,本该放到穷山恶水的地方好生磨炼磨炼,可朕不放心,怕他吃亏,叫他去庆州,这传出去,谁不说朕偏心!”
刘喜忠赔笑道:“谁敢说您偏心呐!整个天下都是万岁的,谁有意见,叫他出来说话!”
皇帝听了这话,笑而不语,扭头对贾理道:“你也听见这意思了,朕就明白告诉你,这次放你出去,用不着你做什么大事,只要你太太平平的,哪怕你当个太平知府呢,朕也没二话!”
贾理道:“若果然这样,倒是陛下白栽培我了。”
皇帝感慨道:“栽培你的时候,想着以后当栋梁之材使,真长成了,倒叫人舍不得了。罢了,你们少年人有冲劲,多劝无益,叫你自己经历些世事去吧。”
一壶茶没喝完,东宫来人,说太子用膳时吃了一道好吃的菜,心念父母之恩,特命厨房做了来进奉。
当时贾理就看到皇帝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接下来的几日,贾府忙着打点行装,安排随行人员,凤姐儿更是忙到十分,不仅各处离不得她,还要时时预备贾母呼唤,一连忙了几日,总算妥当。
临行前,贾理去向贾母辞别,时值赖嬷嬷进来请安,一见贾理露面,就忍不住拿帕子揩泪,道:“府里这么些哥儿,也就理哥儿有几分国公爷当年的威仪。”
贾母笑道:“都是官人,自然有些相近。”又将贾理招上前去,摩弄他的鬓角,怜爱道,“可惜你生得晚,咱们家如今不似从前了,给不了你什么助益。”
凤姐儿忙笑道:“他的本事大着呢!便是咱们家还是从前那样,也帮不着他什么!”
贾母摇头道:“你年纪轻,见识浅,哪里知道这些官场上的事!理儿在京里,人家看着皇帝的面子,或是不和他计较,或是不敢计较,让他三分,你就当是他自己的本事了?这是人家哄着他玩呢!”
贾理笑道:“祖母放心,我在外头,万事都会自己小心的。”
“哥儿,我托大劝你一句,你在外头那些事儿,我都听我孙子说了,这官场上,宁犯君子,莫犯小人呐!你小孩子不知道利害,别等吃了亏,才知道好歹!”赖嬷嬷道。
这话一出,不等贾理答话,贾母就摆手止道:“平白嚼这些做什么,他小孩子家家,听了也未必明白,这男儿丈夫,就该出去立一番事业,顾虑得多了,倒失了锐气。”
赖嬷嬷笑道:“老太太还是这么明白,不比我们瞻前顾后的。”
“如今是不行啦,我年轻那会儿,才是雷厉风行呢!”贾母叹道,“前两江总督詹明宇,是咱们家的故交,可惜前年退了,咱家在两江再没人了。”
贾理想了想,笑道:“詹公乞归后,似乎就在小镜山隐居,既是故交,理应前去拜访探望。”
贾母道:“去一趟也好,他是官场前辈,在两江为官多年,想来有些心得,你去请教请教,他未必不肯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