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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有趣!”走到树生面前,呼和邪于王发出一声冷笑,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向自己提条件的。大漠王者一边沉思,一边再度打量玄衣黑发的中年男子,头也不回的想向属下吩咐,“把东西呈上来。”
“是,可汗。”西域护卫恭敬稽首,片刻后双手捧着一把做工精细的长剑送到树生面前。
“凌霜剑出鞘,天下谁潇潇。”呼和邪于王微微一笑,“风姿卓绝的凌霜剑客,缺了佩剑,可算不上什么完美。”
“回禀可汗,树生他——”刀陌刚一开口,就被树生打断,男子毫不犹豫的接过呼和邪于送上的长剑,“唰”的一下抽出剑鞘,冷光在众人眼前一晃,旋即又送入剑鞘,稽首一拜,玄衣男子目光冷睿,“请可汗放心,在下一定不负所托。”
“好,痛快!”漠北王者朗声大笑,顺手拿起桌子上的酒壶,倒了满满两杯,“听闻你们中原人有歃血为盟的说法,今日,我们不妨‘歃酒为盟’,你帮我找回郡主,护送她到承国去,作为回报,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一言为定!”接过酒杯,玄衣男子微微一笑,目光掠过漠北王者看向明灭不定的火盆,眸底冷光暗暗汇聚。
冷月下的沙海无边无际,黄沙连绵起伏,簇拥着一座座星罗棋布的白色毡房,风沙过处,瞬间吹折猎猎招展的旗帜。
凝望着夜冥中被浓云遮住风姿的孤月,西域武士疑惑重重,犹豫片刻忍不住喃喃,“奇怪,白天的时候,我明明见你已经筋脉尽断,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可汗送上的礼物?”
“现在的我的确还没有使用这把剑的资格。”走出呼和邪于王的毡房,面对着最相信信任的好友,树生再不也不掩饰自己的实情,“筋脉尽断,的确是作为剑客最不能原谅的事情,为今之计,只有尽快修复好我这个残破的躯体。”
玄衣男子的话是淡然而寂寥的,每一个语音轻的都仿佛在诉说一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然而那样疏冷无所谓的声音却让西域武士心里微微一惊,沧桑的脸在风沙里模糊不清,许久,才用一种近乎嘲弄和讽刺的声音问:“所以呢,你要我答应你的事也就是帮您修好筋脉了。”
“我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了。”玄衣男子抬头对着虚空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暮夜的荒漠风沙猎猎,扬起的黄沙前赴后继的不断砸向刚刚加固好的毡房,沙风间歇的一瞬,又有无数的细沙顺着毡房滑落,清晰的“沙沙”声响在大漠中,如同仲秋时节雨水,冷涩湿寒的感觉一路钻入心里。
树生的脚步在一座毡房前停下,新加固的栅栏屏墙牢牢将黄沙阻隔在外,这一会儿,风声小了许多,握紧剑柄,他的眼神微微有些变化,“之前没有和你明说,你不要怪我才是。”
“混蛋,我当然怪你了!”猝不及防的拳头打在脸上,“当啷”一声长剑脱手离去,掉在不远处的黄沙里,犹不解气,刀陌恨恨的骑在他身上,一把揪起衣领,扬手又是一拳。西域武士瞪大眼睛,目光亮的吓人,“他妈的,活着这么久,老子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不堪……你小子,真他妈的混蛋,知不知道那些药吃下去会让精力损耗的速度比常人加快一倍!”
西域术士炼制出来的丹药,具有逆转时光的能力,可以让重伤残疾之人在一个时辰内恢复健康时的模样,但是作为代价,这些服用过丹药的人每日的耗费的精力、青春都会是常人的双倍,因此,若非万不得已,没有人会轻易尝试用这种药。
然而,没有理会暴怒异常的好友,他随手擦擦嘴角渗出的血沫,伸长手臂去够滑脱出手的长剑。那把剑的剑柄是象牙的,显然是经久不见日光的缘故,上面有一层旧旧的黄绿色,受到外力的冲击,剑身一半已经从剑鞘里挣脱,模糊的几点星光流过剑身青刃,宛如泪水坠入沙海。
“混蛋,问你话呢?”刀陌也急了,扯着衣襟将他从地面上硬生生拖起来,“你他妈的到底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视线从剑上离开,树生淡淡道:“我知道。”
知道?刀陌一震,不由自主松开衣襟,脸色一变再变,“你知道?——那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为了安心、”昔日剑客神色平静,振振衣衫,拂落身上的黄沙,“也为了不再逃避。”
沉默下去,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半在外,一半埋进黄沙的剑身上,那是把剑身极薄的剑,剑身铮亮,宛若镜片雕琢而成,能够将世间的一切美丑善恶都倒映出来。长剑静静的躺在风沙中,在剑身的末端、冷月拂照的地方,用汉文镂刻的“清觞”二字隐约可见。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
微微苦笑,五年的岁月,如同白云苍狗,当年嘲笑那些高呼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的迂腐墨客的自己,在阅尽人生沧桑的时候也才堪堪懂得十觞亦不醉的背后深深埋藏着的是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无奈和辛酸。
过往的岁月,人生天地间,每一夜都让他感到自己的渺小。
五年前空负一身武功绝学的自己却连两条最柔弱的生命也救不了,那样肮脏不堪的一幕,在之后的岁月里,不停的在梦境里重复,即使有时候醉的不醒人事,梦里所能看到的还是这个国家的脏垢,无数个日夜,梦醒时分,陪伴他的却只有依然飘着酒香的酒坛。
捡起清觞剑,玄衣男子的眼光陡然一寒,迸出刀锋般的凌厉,忽然间他抽出利剑,指着天空中那轮将沉不沉的残月,“你看——”剑锋铮亮,迫人眉睫,然而,树生的声音却是平静无比的,“现在的中原就像这轮冷月,尽管还存在着,却始终是奄奄一息的,如同一个人的生命燃烧到了尽头。”
那样平静的声音,刀陌欲言又止,失神的望着天心孤月。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喃喃着,树生收起剑,筋脉尽断的剑客本来就不适合再重新执剑,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拔剑、回剑的动作就已经让他的脸色变得有几分苍白,然而,他却转过身,嘴角浮出一丝笑容,低语,“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