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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一纸伪证定乾坤
索尔兹伯里侯爵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位年迈的首相，走到了康斯坦丁的身边。壁炉的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年轻王储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他伸出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丶近乎平等的姿态，轻轻地，拍了拍康斯坦丁的肩膀。
那只苍老的手，乾燥而又温和。
「殿下，朋友是会变的，但利益是永恒的。」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声音，不再是命令，而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劝诫，一种顶级政治家之间的心照不宣。
「俄国人能给你的，只是一些黄金和空洞的承诺。他们承诺让你通过海峡，可他们自己的舰队，却连黑海都出不来。这种承诺，就像镜花水月，美丽，却一触即碎。」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又具有说服力。
「而大英帝国，能给你一个强大的丶受国际社会承认和保护的希腊。我们能给你白纸黑字的条约，能给你全世界最强大的皇家海军的友谊。我们能让克里特岛的回归，成为欧洲法理的一部分，而不是一次冒险的征服。」
他收回手，走到了书房的窗边，拉开了一点厚重的窗帘。外面，伦敦的雾气依旧浓重。
「一个稳定的未来，远比一场危险的赌博，更值得您去争取。沙皇的友谊固然温暖，但尼古拉二世陛下，首先要效忠的是俄罗斯的利益。当你们的利益发生冲突时，您猜，他会选择谁？」
索尔兹伯里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国际关系的冰冷本质。
康斯坦丁仍坐在沙发上，低头交握双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似在艰难抉择。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一声爆裂的轻响。
索尔兹伯里侯爵很有耐心。他知道，鱼已经上钩，现在需要的，只是等待它耗尽最后的力气。
终于，康斯坦丁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做出艰难抉择后的疲惫。他的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对「盟友」的愧疚。
「好吧，侯爵阁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为了巴尔干来之不易的和平，为了地中海的长久稳定————」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我————我原则上，接受您的提议。」
索尔兹伯里侯爵那颗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他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但他还没有完全放松。他知道，魔鬼，永远藏在细节里。
「但是，」康斯坦丁果然说出了这个词，「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不能以背弃盟友」的姿态，来签署这份协定。我需要一个更崇高的理由。」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了索尔兹伯里的面前，与他对视。
「这份《地中海航行自由协定》，不能只是我们两国之间的秘密协议。我需要，将它写进最终的《伦敦条约》里，作为一个公开的丶所有与会国都必须遵守的条款。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告，地中海的和平，不是由某两个国家的私下交易决定的，而是由一个文明的丶
多边的国际秩序来共同维护的。」
康斯坦丁的这个要求，让索尔兹伯里侯爵愣了一下。
随即，他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将这份协定公开化，并让所有国家共同见证，就等于给希腊穿上了一件「道德」的盔甲。他们不是背叛了俄国，而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欧洲和平」事业，做出了「牺牲」。
这既能安抚国内的激进派，又能堵住俄国人在外交上的嘴。
高明！实在是高明！
这不仅是一个台阶，更是一个华丽的舞台。
「我同意。」索尔兹伯里侯爵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下来。
这正中他的下怀。一份公开的丶所有大国共同签署的条约，其约束力，远比一份英希两国的秘密协定，要强大得多。
一场惊天动地的外交讹诈，就这样在这间小小的丶温暖的书房里，以一种充满了戏剧张力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康斯坦丁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威胁，用一份精心伪造的文件，和一场影帝级别的表演，为他的国家，换来了数代人梦寐以求的丶实实在在的国家利益。
当他走出唐宁街十号，重新回到伦敦那阴冷的空气中时，他感觉那无处不在的丶压抑的浓雾，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一缕久违的阳光，竟然奇迹般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像一道金色的光柱，洒在了他的身上，为他深色的西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边缘。
康斯坦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这场牌局，他赢了。
他不仅赢得了土地和主权，更重要的，他赢得了作为一个小国，与这个星球上最强大的帝国，平等博弈的资格和尊重。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把希腊，仅仅当作棋盘上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他坐上了返回官邸的马车。车轮在潮湿的街道上，滚动出轻快的声响。
康斯坦丁已经迫不及待。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立刻告诉远在雅典的那个人。
他要告诉他的雅典娜，他没有食言。
他即将带回去的，是一份足以载入希腊史册的丶最光荣的胜利条约。
一张最华丽的丶用大英帝国的颜面和旧世界的秩序织成的地毯，即将铺在她的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