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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最丰厚的回报
唐宁街十号的电话总机，在那天清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首相办公室的电话线，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地连接着海军部丶外交部以及遍布欧洲大陆的各个大使馆。
每一个接到电话的人，都能从听筒里，感受到那位年迈首相压抑着的丶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
地中海舰队接到了新的指令，原本缓慢的航速骤然提升，钢铁巨兽的烟囱里喷出浓密的黑烟，在海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丶充满威胁意味的痕迹。
然而，就在整个欧洲的外交界都以为一场新的风暴即将来临，甚至已经有博彩公司为英国是否会炮击比雷埃夫斯港开出赔率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却悄无声息地，从希腊代表团下榻的官邸侧门驶出，穿过伦敦清晨的薄雾，径直驶入了唐宁街十号的后院。
没有记者，没有仪仗队，甚至没有官方的迎接人员。
康斯坦丁独自一人，走下了马车。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中没有携带任何文件。一名沉默的仆人，引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这里是首相的私人书房。
门被推开。没有了会议厅里的唇枪舌剑，也没有了外交舞台上的虚伪客套。房间里很暖和，壁炉里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发出轻微的啪声。空气中弥漫着旧书丶雪茄和威士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索尔兹伯里侯爵就坐在壁炉前的一张单人沙发里。他没有穿那身象徵着权力的黑色礼服，只穿着一件舒适的居家便袍。他摘下了老花镜，那双往日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难掩疲惫之色。这位掌控着世界最庞大帝国的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另一张沙发。
康斯坦丁平静地走了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套刚刚好的红茶。
索尔兹伯里没有绕任何圈子。他将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仿佛连开口说话都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
「殿下，我们都知道，贵国与俄国人之间，达成了一些谅解」。」
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了往日的傲慢，更像是一种事后的确认。
「大英帝国无意干涉贵国的交友选择。」老人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壁上温热的触感，「但是，达达尼尔海峡的现状，是欧洲和平的基石，绝不容许被动摇。」
康斯坦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知道，对方既然把他请到了这里，就意味着那份伪造的文件，已经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那支气势汹汹的地中海舰队，此刻更像是一个谈判的筹码，而不是战争的号角。
索尔兹伯里放下了茶杯，他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康斯坦丁，开出了他的新价码。一个充满了巨大诱惑，足以让任何一个希腊爱国者都为之疯狂的价码。
「英国方面，可以同意贵方提出的最终方案。」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词都说得异常清晰。
「希腊将正式获得整个克里特岛，以及伊庇鲁斯南部，包括那条你们坚持的山谷的全部法理主权。」
房间里只剩壁炉木柴燃烧的啪声。这份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希腊在战前最乐观的预期。这是希腊民族独立以来，从未有过的丶最辉煌的外交胜利。克里特岛，那块悬在地中海上丶让几代希腊人魂牵梦萦的土地，终于要回归母亲的怀抱。
索尔兹伯里死死地盯着康斯坦丁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狂喜或是激动。但他失望了。年轻的王储脸上，依旧是那份平静，仿佛他听到的，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天气预报。
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让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他更加确信，对方手中，必然还握着来自俄国人的丶更大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交换条件。
「作为回报，希腊王国，必须立刻丶公开地宣布，将永远尊重并致力于维护海峡地区的现有国际条约和现状。」
「并且，」他加重了语气，「希腊需要与大英帝国，签订一份新的丶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地中海航行自由协定》，以盟友的身份，共同确保东地中海的和平与稳定。」
图穷匕见。
这才是索尔兹伯里侯爵真正的目的。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口头承诺。他要的是一份白纸黑字的盟约，一份能将希腊彻底捆绑在大英帝国战车上，用来封堵俄国黑海舰队的法律枷锁。他要让希腊，成为大英帝国在东地中海新的「看门人」。
康斯坦丁心底狂喜不已，面上却第一次显出为难与挣扎。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似乎让他找到了些许镇定。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侯爵阁下，您让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像是撑得太久，终于快扛不住了。
「俄国人给了我们真正的支持。在雅典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的黄金稳住了我们的金融，在谈判桌上，是他们的外交官为我们仗义执言。」
康斯坦丁望向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眼神透出一丝迷惘。
「而您————您之前给我们的，只有舰队和威胁。」
他转头看向索尔兹伯里，蓝眸里满是真切的困惑。
「我就这样背弃了我们的朋友」，我的人民，我的军队，恐怕都不会答应。他们会说，他们的王储，是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们会问我，为什么我们要用一个真正朋友的信赖，去换取一个曾经用炮口对着我们的敌人的微笑？」
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精彩表演，每一个词，每一句反问，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索尔兹伯里侯爵的心里。
这反而让这位多疑的首相，对那份「俄希密约」的存在，更加深信不疑。
康斯坦丁说的没错，背弃盟友，是需要付出政治代价的。眼前的年轻人，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傀儡，他是一个需要对自己的人民和军队负责的王储。
索尔兹伯里侯爵明白了。
现在，他需要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一个足够体面，也足够坚实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