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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心神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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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五六章心神不宁(第1/2页)
    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正殿里踱步,已经踱了整整一个上午。
    铜鹤香炉里的沉香换了数茬,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他清瘦颀长的身影投在那幅巨大的三界星图上,映得忽明忽暗。天机盘悬浮在大殿中央,盘面上的星辰,依旧按着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运转,但太白金星每次踱到天机盘前时都会停下来,低头看着盘面上那颗代表陆悬鱼的暗红色星子。
    那颗星子在一个月前还只是微微跳动,此刻已经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高频闪烁,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星辰轨迹微微偏离原有的路径。
    他的面色阴沉如水。右手食指上那枚天枢令戒的银芒,在他每一次踱步转身时都会轻微地闪烁一下,照得他袖口的银白织锦忽明忽暗。
    几案上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文曲星君呈上的关于天界监狱改革后,囚犯数量锐减的统计报告,中间是孔固那份仍未批复的新规则草案,右边是一份刚从天界监察司送来的,关于三界缝隙能量异常波动的紧急密报。密报上只有极简短的几行字:
    “失落秘境入口已于甲子月圆之夜开启。通界之主陆悬鱼携貔貅及符文师崔钰进入秘境。秘境内部能量波动剧烈,疑似墨平执念结界已被触发。”
    张汤败了。天界监狱里的腹诽罪和有罪推定被他亲手废除,数千冤魂被赵公明当众平反,监狱法规库里那些旧条款,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赵公明因为假冒玉帝密旨被降了一级,但玄坛殿上下对他的拥戴反而比从前更高了,连幽冥司和云栖阁都公开表态支持监狱改革。他原本以为,墨平的失落秘境至少能困住陆悬鱼数月——墨平的执念是公平,而公平这件事本身就比贪婪、比律法、比礼法都更难以分辨对错。
    但现在三界缝隙的能量波动显示,陆悬鱼不但成功进入了秘境,还在秘境内部触发了墨平的执念结界核心。他将密报轻轻搁回案角,继续踱步。
    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烧到了尽头,青烟在殿柱之间无声地消散,将穹顶上那幅三界星图熏得更加模糊。
    “传众神议事。”太白金星停下脚步,右手在天枢令戒上轻轻一拨。令戒上的银芒骤然亮起,一道细亮的银色光束从戒面射出,穿过正殿穹顶,直冲第十九重天的清光云海。
    片刻之后,天枢院正殿门外,陆续传来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最先赶到的是武曲星君——依旧是一身黑铁战甲,甲片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右肩扛着那柄通体暗金色的长柄战斧,斧刃在清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寒芒。
    紧随其后的是文曲星君,手持玉笏,面色沉静如水,依旧是那副文臣的从容气度。然后是禄存星君、天璇真君、天玑真君,以及几位在天枢院分管各司各署的星宿校尉和天曹书吏。众神在正殿两侧按品级依次列队,武曲和文曲分列左右最前排。
    太白金星在正殿中央的天机盘前站定。
    他的面色依旧是那种冷静威严不容置疑的平静,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不停地轻轻敲着——那是他心中极度烦躁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太白金星这个人越是平静,便越是危险;但他若是开始不停地敲令戒,那便说明连他自己都开始有些拿不准了。
    “陆悬鱼已连败张汤,入失落秘境。”太白金星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殿中每一个神明的耳朵里,
    “此子从建武元年到现在,短短数年之间,猎杀了厉渊、钱通、阮籍、石崇、慧明、项武、孔固、陶潜、张汤——总共猎杀和感化了九位堕落财神。九位。天枢院派兵围邺城,他扛住了;派天兵下界缉拿,他避开了;在典籍库破了孔固的礼法囚笼,在庐山叩开了陶潜的桃源结界,在天界监狱最深层破了张汤的律法游戏。
    如今他又踏入了失落秘境,以通界之主的身份,挑战墨平的公平法则。墨平是第七届财神,他的执念是‘绝对公平’——你们都知道墨平的幻境有多凶险,所有进入失落秘境的人都没有再出来过。但陆悬鱼不但进去了,还在秘境内部触发了墨平的执念结界核心。此子,已失控。”
    他停了停,目光冷冷地扫过殿中众神。禄存星君和天璇真君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色,天玑真君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笏不敢抬头。文曲星君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武曲星君则将战斧往地上轻轻一顿,斧柄撞击玉砖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此子比当年那个闹天宫的猴子还难缠。那猴子虽然难缠,却只是个莽撞之徒,以力破力即可降服。此子——他每次都在天规的字面意义之内行事,从不正面违抗天规,却屡屡触及天规的底线。
    他用天规的字面意义做盾牌,用天规的漏洞做武器。他将天规从牢不可破的法则,变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拉扯的渔网——孔固被他用权变之道说服,张汤被他用法律逻辑击穿,如今墨平的公平法则,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若再任由他继续猎杀剩下的堕落财神,集齐悔改念力召开三界大会——”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在场的每一个神明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武曲星君往前迈了一步,战靴踏在玉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将战斧往地上重重一顿,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是那种沉稳的武将口吻。
    “末将愿率天兵再剿邺城。此番不比上次——上次比干以一人之力硬扛末将数百天兵,又以封印封住了飞升池,方使天枢院无功而返。如今比干已陨落,陆悬鱼身边再无天仙级别战力。他本人修为不过文财五阶通神之境,末将率数千精锐,以劫雷阵困之,必能将其擒获。”
    文曲星君从左侧班中缓缓走出,手持玉笏朝太白金星行了一礼。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平稳,和他在任何一次议事中发言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说话时的措辞,明显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也更加直接。
    “首座,末官以为不可。末官方才仔细核查了陆悬鱼从建武元年至今的全部案卷。他从厉渊到张汤,猎杀每一位堕落财神都有第十九届老儒的日记为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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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枢院若要以武力缉拿他,必须回答一个前提性的问题——他到底犯了哪一条天规?他从未正面违抗过天规,从未以神力直接攻击天庭,从未在公开场合否认天枢院的合法性。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天规的字面意义之内,找到了可以援引的条款。
    此子最危险的地方也恰恰在于此——他每次都在天规的字面意义之内行事,却屡屡触及天规的底线,但字面意义便是字面意义,底线便是底线,两者不是同一回事。比干之死已令三界哗然,张汤的公审更是将天枢院旧规中的漏洞暴露在三界面前。
    此时再以武力围剿一个,从未正面违抗过天规的凡人,即便将他擒获,也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
    太白金星的右手食指在令戒上敲了好几下,转过身,冷冷地看着文曲星君,语气骤然拔高了几分。
    “他干扰三界秩序便是大罪。文曲,你方才说天规有守正与唯心两派,老夫今天便当着众神的面,把这几千年来慢慢形成的渊源讲清楚。
    守正派认为,天规的字面意义便是天规的全部——字面怎么写,执法者便怎么执行。唯心派则认为,天规的精神高于天规的字面——若字面和天道精神相悖,便应修改字面以符合天道精神。
    这两派之分歧,比干在世时便已存在。比干在云栖阁坐了三千年,修为一年不如一年,便是因为他在封神之战中,被纣王剖心之后失去了守正派所要求的‘字面依据’。天规规定,财神须有七窍玲珑之心方能发挥全部神力,比干没有心,所以他按照天规的字面意义,便不是一个完整的财神——这便是守正派的逻辑。
    唯心派则认为,比干以凡人之泪重新长出的心,比任何原装心都更真诚。这两派吵了数千年,从来不曾分出胜负。”
    他将目光从文曲星君身上移开,扫过殿中众神,语气中的冷厉又重了几分。
    “但本座今日告诉你——你文曲星君,便是唯心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你从比干在世时,便一直主张修改天规,以适应当前三界格局的变化,孔固的新规则草案,也是你在背后推动的。你分明是在胳膊肘往外拐。”
    文曲星君沉默了很长时间。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烧完了最后一茬,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穹顶上那幅三界星图熏得微微泛黄。他将玉笏缓缓收入袖中,朝太白金星深深一揖,声音依旧是温润平稳的调子,但在这平稳之下,多了一层细微无奈的叹息。
    “首座,末官与首座共事数千年,从封神之战后便在天枢院担任文职辅臣。末官对天枢院的忠诚,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但末官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因为唯心派的主张——是因为末官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仔细地核查了陆悬鱼的案卷。
    他在天界监狱公审张汤时,当着四派监审的面,逐条击穿了腹诽罪和有罪推定,但他从未在天规的字面意义之外,提出任何一条新规矩。他将规则修订的权力留给了四大派系,他所要的只是一个公平审判的机会——这个要求,在天规中有没有依据?有。
    文曲司掌管天界所有文书档案,末官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人不是要推翻天庭,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被不公律条冤屈了几百几千年的无辜者讨一个公道。首座若此时派天兵围剿他,形同用武力镇压一个在法理上站得住脚的合法申诉者,这对天枢院来说,后患无穷。”
    太白金星将右手从天枢令戒上缓缓移开,负在身后。他的面色依旧冷峻威严极不容置疑,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却轻微克制地颤抖了一下。
    文曲星君这番话,恰好击在了他内心深处最不想面对的那道裂缝上。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殿中众神,沉默了很久很久。
    “退下吧。”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大殿玉砖深处厚重的寒气之中。
    众神散去之后,太白金星独自坐在正殿那张寒玉椅上。几案上那三份文书还摊开在原处——左边是天界监狱改革后,囚犯数量锐减的统计报告,中间是孔固那份仍未批复的新规则草案,右边是那份关于失落秘境能量波动的紧急密报。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垂在膝上。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早已烧尽了,青烟也已散尽,只有穹顶上那幅三界星图还在清光中缓缓流转。
    他心中极为不甘。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也更沉重的东西。他想起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我并不怨你,太白,咱们各有天道。”
    他想起孔固在典籍库里伏案痛哭之后,用那种平静的语气对他说:“规则当随世而变,不可拘泥。”
    他想起文曲星君方才在殿中说的那句话——“此人不是要推翻天庭,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那些被不公律条冤屈了几百几千年的无辜者讨一个公道。”
    这些人——比干、孔固、文曲、赵公明、地藏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到了陆悬鱼那一边。不是因为他们不忠诚于天庭,而是因为陆悬鱼做的事,确实在天道上有理有据。
    他将右手从天枢令戒上缓缓移开,将令戒从食指上取下来,托在掌心里。戒面上的银芒在清光中安静地闪烁着,和他数千年来熟悉的脉动一模一样。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将令戒重新戴回食指,站起身来。
    窗外第十九重天的清光云海依旧翻涌不息,和他数千年来每天早上推开殿门时,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天界四大派系之间维持了数千年的平衡正在松动,陆悬鱼每猎杀一位堕落财神,便有一片旧的规则碎片被剥离。
    而剩下的碎片,也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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