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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七章 人心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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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五七章人心何物(第1/2页)
    墨平双手高举过顶,周身墨色气流如狂潮般翻涌旋转。广场上那些青铜灯柱的暗金色火焰早已全部熄灭,整个失落秘境的天空,从被严格规定好的湛蓝色,变成了一种暗沉压抑的墨灰色。
    无数道公平法则条文在墨色风暴中疯狂飞舞,每一条都在发出尖锐刺耳机械的嗡鸣——“凡质疑公平法则者,即为不公平者,依律处斩”“凡不服墨家兼爱之道者,依律处斩”“凡与规则制定者动手者,依律处斩”。墨平的双目从空洞转为炽烈的暗红,那层硬冷不可动摇的平静外壳,终于在这一刻完全碎裂,露出了其下压了数百年的狂信者本色。
    陆悬鱼站在方台边缘,右手紧握通界石碎片,左手拈着破障符。他将财神之气从丹田提起,沿经脉注入碎片之中,玉片上的金绿色光芒冲天而起,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亮宽坚韧的金绿色光墙。
    光墙上不断地流转着通界石上那行天道律令的古篆文字——“天道有常,三界有序。通界之主,持此玉为匙。”那些墨色条文撞在金绿光墙上,炸开无数道细密的暗金色火花,火花在半空中纷纷扬扬地散落,落在青石板上便自行熄灭。
    “你说晚辈不懂你的理想国。”陆悬鱼的声音穿过层层墨色风暴和金绿光墙的碰撞轰鸣,清晰地传到墨平耳中,
    “晚辈确实不懂——晚辈不懂,一个人怎么能把自己关在自己造的牢笼里大半辈子,然后管这牢笼叫天下大同。但晚辈懂一件事——你方才对晚辈说,你年轻时见过贫富悬殊到极致是什么样子,你见过饿死在路边的流民,见过被苛税逼得卖儿卖女的农户,见过在战场上被贵族当成棋子随意牺牲的士兵。
    你因为这些而恨贫富悬殊,而立志均富。晚辈问你,你恨的究竟是贫富悬殊本身,还是恨那些让贫富悬殊产生的——人心的贪婪、冷酷、自私、残暴?”
    墨平没有回答。他将双手同时往下一压,墨色风暴中那些公平法则条文,骤然凝聚成一道粗长暴烈的墨色光柱,以万钧之势朝陆悬鱼头顶直劈而下。
    陆悬鱼将通界石碎片高举过顶,金绿光墙在光柱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好几道裂纹从光墙顶部同时延伸到底部边缘。
    他用左手将一叠破障符同时甩出,符纸在半空中自行燃烧,暗红色的符文光芒沿着金绿光墙的裂纹迅速蔓延,将裂纹一层层地修补弥合。
    他在光墙的剧烈颤抖和符纸燃烧的暗红光芒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墨平见过人心的贪婪和冷酷,见过贵族以杀人为乐,见过盐商以九出十三归逼死无数农户。
    他见过人心的恶,所以他再也不相信人心了。他用规则替代了人心——既然人心不可靠,便用规则来管住人心。既然人心贪婪,便用规则来消灭贪婪的土壤。他的理想国,从头到尾都是一座建立在“不相信人心”之上的堡垒。
    他不是在造一个让人们可以自由追求幸福的地方,他是在造一个让人心再也不会产生任何痛苦的、巨大而冰冷的保护壳。这个保护壳,保护了所有人不受贪婪和冷酷的伤害,但也同时扼杀了所有人心中产生爱、希望、创造、感动的能力。
    因为他不再相信人心,所以他用规则杀死了人心。这便是墨平这套公平法则最根本的、也是最后的辩护——他不是不爱世人,他只是不相信,世人心中还能长出任何值得被相信的东西。
    他将光柱一寸寸地顶了回去。金绿色光墙和墨色光柱在方台上空僵持不下,每一次碰撞都让整座广场剧烈震动,青石板在两人脚下大片大片地碎裂。
    那些在广场四周静静站立的公平执法队员,和远处村落中的居民们依旧面无表情地各办其事,对这场发生在他们眼皮底下的神仙打架,既不躲避也不观看,只是机械地继续着他们被规定好的动作——有的还在锯木头,有的还在织布,有的还在传递藤球。
    几个时辰之后,光柱终于在一声巨大的轰鸣中同时崩裂。墨色气流和金绿色光芒,炸开成无数道细碎散乱的光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广场上。
    墨平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他自己的雕像石座上,白发从严格的墨家古制发髻中散落了好几缕。陆悬鱼也从方台上退了下来,单膝跪在碎裂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青色长衫上好几处,被墨色条文割裂的裂口还在隐隐泛着暗红色余温。
    “不必再打了。再打下去,你这广场大概要碎成齑粉了。”
    陆悬鱼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在碎裂的青石板上盘膝坐下来,将通界石碎片放在膝头,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墨平也缓缓坐在雕像石座的基座上,将双手搭在膝头,沉默不语。
    陆悬鱼在广场碎裂的青石板上静坐了很久。他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沉入识海深处,不主动探测,不主动防御,只是安静专注地感知着这座理想国中每一个人的气息。
    那些气息平稳标准机械,每个人的呼吸频率完全相同,心跳节奏完全相同,气息中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情绪”的波动。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期待,没有失望。
    他忽然明白了这座理想国最根本的问题所在——此处无爱,无创造,无活力。爱需要差异——父母爱子女,因为子女是独特的;男女相爱,因为对方是独特的;朋友相交,因为彼此是独特的。
    这座理想国用绝对规则,将所有人变成了同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标准件。当每一个人都和另一个人完全相同时,爱便失去了存在的土壤——你如何去爱一个和你完全一样、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的人?你如何被一个和你完全一样、没有任何独特之处的人所爱?创造需要自由,而这座理想国中每个人每天做什么、怎么做、做多少,全都被规则严格规定好了。
    铁匠只能打同样尺寸的锄头,陶工只能拉同样形状的陶碗,木匠只能锯同样长度的木头。任何试图换个方向推刨、换个花样捏陶、换个曲调哼歌的行为,都被视为不公平而受到惩罚。
    当所有创造的可能性都被规则封死之后,活力便从这座理想国中彻底消失了。而活力一旦消失,社会便会陷入永恒的停滞——人人如木偶,因无激励而停滞。铁匠多打一把锄头不会多得任何报酬,少打一把锄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完成规则规定的标准数量。
    激励不存在了——既然努力不会带来更好的生活,偷懒不会带来更差的生活,那谁还会努力?谁还会想着改善自己的技能、改进自己的工具、创造出更好的产品?没有人。这座理想国从外面看起来人人平等、秩序井然,内部却早已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流动,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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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闭上眼睛,将通神之境的感知力从整座秘境的全局收回,沉入自己识海最深处,那片由孔固星芒化作的澄澈光池之中。他将自己在人间推行均田令和新商法时,所亲眼见证的变化,和自己在这座理想国中七日的亲身经历,在光池中逐条比对。
    他看到了一个极关键的区别——均田令和新商法,给流民的是土地和自由经商的权利,这些是机会,也是激励。而墨平的公平法则,给每个人的是标准化的衣食,这些只是保护。
    他缓缓睁开眼睛,识海中那片光池在这一刻骤然澄澈了数倍。池面上原本还有些微澜的波光完全平静下来,倒映出一行清晰的感悟。他悟了——公平非平均,乃各得其所。
    天道从来不曾将所有树削成同样的高度,天道只是让每一棵树,都有同样的机会去争取阳光、雨露和土壤中的养分。在同样的阳光雨露下,向阳处的树长得更高更壮,背阴处的树长得更矮更细。这便是天道——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乃天道。
    天道的公平不在于结果的平均,而在于机会的均等。每一棵树在破土而出时,都有同样的机会去争取阳光,那些愿意将根扎得更深、愿意将枝叶伸得更高的树,便应当获得更多的阳光。
    这不是不公平——这是天道对努力的奖赏,对懒惰的鞭策。
    他明白了墨平的公平法则,为什么是逆天道而行。墨平将天道对努力者的奖赏和对懒惰者的鞭策——这两样天道运转中,最根本也最不可或缺的法则——全部从人的生活中抹去了。他用绝对规则将结果变成了绝对平均,将机会变成了绝对为零。
    而那些被规则限制的农人、铁匠、陶工、妇人、孩童之所以宁可被规则束缚也不愿起来反抗,不是因为他们真心拥护墨平的公平法则,而是因为激励一旦被抹去,人便失去了反抗的动力。
    这便是他的理想国最残忍的地方——它不是用暴力把人压垮的,而是让人习惯了被规则摆布,习惯了不思考、不反抗、不挣扎。
    他将通界石碎片重新收入怀中,站起身来。崔钰的护身符还在他周身流转着淡薄的暗红色光芒,云团还在外面竖起耳朵望着他。陆悬鱼迈过满地的碎裂青石板,重新站上方台顶端。墨平依旧坐在雕像石座的基座上,白发凌乱,那双空洞而坚硬的眼睛里,此前被击穿辩护体系时留下的波动还未完全消散。
    “打斗不能解决公平与否的问题。”
    陆悬鱼在他面前停下脚步,“晚辈和你打了几个时辰,互有胜负,但这场架打得再多,也不能证明晚辈的公平观是对的,或者你的公平观是错的。能用拳头证明的东西永远不是公平。晚辈来此不是为了打败你——晚辈只想说,你的理想国,缺了人心。”
    墨平缓缓抬起头,用一种极不理解的语气重复了这两个字:“人心?”这个词在他的理想国中从未出现过,规则中没有关于人心的任何条款,标准化的生活中不需要谈及人心。
    几百年来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站在他面前,用这个词来描述,他最引以为傲的理想国所缺少的东西。
    “人心何物?”墨平问。
    “爱与希望。”陆悬鱼说。他看着墨平那双困惑而认真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老人不是在装傻,而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人心。他将声音放得轻缓平静,
    “爱——是父母对子女,那种愿意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却说不饿的本能。希望——是流民营里那些一无所有的人,在分到几亩薄田之后,蹲在自己的地头上用手抓着泥土反复地捏,然后拉着孩子说‘咱们明年有饭吃了’。你的理想国不需要爱——因为爱会让人产生差异,父母爱自己的孩子胜过别人的孩子,这便是差异,便是不公平。你的理想国也不需要希望——因为希望会让人产生对未来的期望,一个人期望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便是期望比别人多,便是不公平。
    你为了保护所有人不受伤害,先一步杀死了所有人心中产生爱和希望的能力。你的理想国是死水,缺的不是别的,正是人心。”
    墨平怔住了。他这一辈子——从少年时代在战国七雄的废墟上立志均富,到在墨家门下修行兼爱之道,到被天庭选中担任第七届财神,到以财神之力屠村均富,到将自己封入失落秘境经营这座理想国——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规则如何才能更严密,审判如何才能更公平,分配如何才能更平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人心。
    他坐在雕像石座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不可抗拒地从内部击中了一般。他想起了那些在村口的晒谷场上,被执法队当众处决的不公平者——有些人跪在地上,抱着执法队员的腿哭喊着,说他们愿意交出所有财产,有些人说他只求留自己孩子一条命。他当时告诉自己,这些人是在用情感破坏规则,而规则是绝对的,不能被情感动摇。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们死前说的那些话——和爱与希望有关,和他们一直想保护却没能保护的人有关。他们是人,不是稗草。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整座失落秘境忽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
    广场上空那片被严格规定好的蓝天白云,在这一瞬间,短暂地裂开了一道细淡的缝隙。那不是陆悬鱼用通界石碎片打开的,也不是崔钰用符文撕开的——它是自己裂开的,像是这片天空本身在听到“人心”这两个字时,产生了一丝连规则都无法控制的波动。
    紧接着广场四周那些青铜灯柱上,暗金色的火焰在同一瞬间,同时自行重新燃起,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稳定均匀地燃烧了——有的灯柱上火焰烧得高一些,有的烧得低一些,有的火焰在轻轻摇曳。
    更远处那些在田园幻境中,重复同样动作的居民们,正在以缓慢不统一的速度,停下他们亘古不变的动作——那个锯了一辈子同样长度木头的木匠,将锯子缓缓搁在木头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锯柄磨出了厚茧的手;那个拉了一辈子同样形状陶碗的陶工,将手从拉坯机上抬起来,看着自己满是泥巴的掌心;那个传递了无数年藤球的孩童,将藤球缓缓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眼中依旧清澈却不再空洞。藤球在他脚边不规则地滚出去一小截,停在了灯柱旁,那片被他画了无数次规则线条的青石板上。
    藤球的阴影落在那些规则的线条上,将那些原本规整精准的几何图形衬得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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