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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它们的名字》(第1/2页)
三头小变异体在浅谷里住下来的第三天，石头开始琢磨给它们起名字。
他是在坝顶东侧的围栏旁边蹲着的时候开始想的。那天早晨他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就醒了，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掀开帘子走出去，坝顶的水泥地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踩上去脚底有些潮。他走到围栏边上，双手搭在铁管上，朝碎石滩的方向看下去。
P-01已经站在碎石滩入口了。围巾和三根红绳都在，晨光从东面山脊线上漫过来，落在它蓝灰色的鳞甲上，泛着一层湿润的灰蓝色光泽。它面朝坝顶的方向站着，站得笔直，尾巴缓缓摆着。在它身后几步的位置，灌木丛的枝条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经过。
石头趴在围栏上等了一会儿。然后他看到了第一头。
最大的那头从灌木丛后面探出头来。它的鳞甲比P-01的浅一些，接近灰蓝色，体型比P-01小很多，大约两米高，身体更细长，四肢的比例也更修长。它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每一步落地都先试探一下再压实。它走到P-01的左后方站定，尾巴垂着，耳朵向前转着，鼻尖朝坝顶的方向嗅了嗅。
第二头出来的时候偏了一下方向。它从灌木丛右侧探出头，然后朝左边多走了两步，走到一半像是意识到偏了，自己纠回来，朝右边挪了一步，再挪一步，最后站在P-01的右后方。它站定之后偏了偏头，耳朵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它的体型比第一头小一些，鳞甲颜色也更浅，接近灰白色。
第三头最小，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它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拍才完全走出来，步子比其他两头都慢。它走到P-01的右前爪旁边，贴着它的爪子站定，尾巴盘在身侧，耳朵低垂着。
石头趴在围栏上数了数。三头。他偏头朝身后的坝顶中央喊了一声：“铁柱！你来看，它们三个不一样。”
铁柱蹲在坝顶中央的雪地上画画。他手里攥着那根画雪用的小木棍，正在画一个不规则的圈。听到石头的喊声，他站起来走过去，趴在围栏上朝下面看了一会儿。
“哪个是哪个？”铁柱问。
石头用手指着下面，一个一个点过去。“最大的那个走最前面。中间那个老往左偏。最小的那个走得最慢，还贴着灰大的爪子走。”他停了一下。“我想给它们起名字。”
铁柱蹲在围栏旁边，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下面那三头小变异体，然后转回头。“起什么？”
石头蹲在围栏边上，眼睛盯着碎石滩上那三头小变异体的方向，脑子里把平时听到的词翻了一遍。他想了一会儿。他想到食堂里赵姐喊“灰大”的时候P-01会抬起头，想到小满系在竹签上的红绳，想到陈卫国修围栏时用的分类标记——大号的、中号的、小号的。他开口了。
“那个最大的，跟在灰大后面走的那个，叫大灰。中间那个，总是往左偏的，叫二灰。最小的那个，最后出来的，叫小灰。”
铁柱蹲在旁边想了一下。“那灰大呢？它叫什么？”
“它叫灰大。比大灰还大。”石头说得理所当然。
铁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你去告诉先生。”
石头站起来，从围栏边上跑开。他跑过坝顶中央的水泥地，绕过食堂门口炉灶旁边赵姐晾着的抹布架，跑到穹顶门口。穹顶的门半开着，里面的旧布围帘系在两侧，露出苗架间的过道。林深在第三排苗架旁边检查滴灌系统的压力表。他蹲在土垄旁边，手搭在压力表的表盘上，指腹在指针的位置停了一拍。
石头站在门口，喘着气，手指攥着门框。“先生，我给它们起了名字。”
林深放下手里的压力表，面朝他的方向。他的视线从压力表移到石头的脸上，停了一拍。“什么名字？”
“灰大，大灰，二灰，小灰。灰大是那个最大的。大灰是它后面第一个。二灰是中间那个老往左偏的。小灰是最小的那个。”石头一口气说完，站在门口，仰着头，等着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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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站起来，面朝石头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石头的脸。八岁的男孩，蹲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刚才跑过来的薄汗，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确认。
“可以。”他说。“你去叫它们，看它们应不应。”
石头转身跑出去，跑下穹顶门口的台阶，穿过坝顶中央的水泥地，跑到坝顶东侧的围栏边上。他趴在铁管上，朝碎石滩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了一声：“大灰！”
灌木丛后面探出一颗灰蓝色的脑袋。大灰站在凹地边缘，面朝碎石滩的方向。它的耳朵向前转着，鼻尖朝坝顶的方向嗅了嗅。它站了一拍，然后缩回去了。
石头又喊了一声：“二灰！”
灌木丛右侧探出另一颗脑袋。二灰站在凹地边缘偏左的位置，耳朵转了一圈，偏了偏头。它站了一拍，然后也缩回去了。
石头喊了第三声：“小灰！”
最小的那颗脑袋从灌木丛最底下探出来，比其他两头都慢。它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拍才完全露出，耳朵转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石头站在碎石滩外面，双手攥着围栏的铁管，咧着嘴笑了。他转身跑回坝顶，朝穹顶的方向喊：“它们都应了！都出来了！”
小满站在穹顶门口，手攥着一根红绳，面朝碎石滩的方向。她看了一会儿石头跑过来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转身走进穹顶里，走到第三排苗架旁边蹲下来，手搭在膝盖上，面朝新芽的方向。新芽已经长到了腰部高，侧枝上的那粒绿色凸起比昨天大了一圈，表面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细密的银灰色光泽。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喷壶给苗浇水。水从滴灌头里滴下来，落在覆土表面，渗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那天傍晚，林深走下坝坡，走到碎石滩入口。P-01在那里站着，围巾和三根红绳都在。大灰、二灰和小灰站在它身后，面朝坝顶的方向。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上蹲下来，伸出手。P-01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掌心。温热的，湿润的。
“石头给它们起了名字。”他说。“大灰、二灰、小灰。它自己叫灰大。”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三头小变异体同时抬起头，面朝它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震动，像气流穿过一个很大很深的腔体。三头小变异体的耳朵同时转了一下，然后重新低垂下来。P-01转回头，面朝林深的方向。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好。”
一个字。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台阶上，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坝顶。
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爬起来，掀开帘子，蹲在帐篷门口，面朝碎石滩的方向。月光很亮，把碎石滩上的野苋菜叶片照成一层银灰色的薄毯。他看着浅谷入口的方向，灌木丛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里面。灰大、大灰、二灰、小灰，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卧在凹地里，围巾和三根红绳在月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钻回帐篷。他躺在铺盖上，面朝帐篷顶，把四根手指竖起来数了一遍。灰大。大灰。二灰。小灰。他默念了一遍，又倒过来念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
帐篷外面，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碎石滩上的爪印照得清清楚楚。那行爪印从浅谷入口延伸到坝坡石阶下面，边缘被晚风吹来的细沙盖住了一半，但轮廓还完整。四头蓝灰色的身影卧在浅谷凹地里，围巾和三根红绳在月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