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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正式工的身份(第1/2页)
签完合同的第二天,翟晓洲带着团队回了北京,开始做项目的前期规划设计。
李承霄心里清楚,光靠企业砸钱是不够的。清阳的基础设施欠账太多——路要修、山要绿、城要美、人要有活干,哪一样都离不开上级的政策和资金支持。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把需要跑的事项一件一件列在纸上。笔记本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国道大修及连接线、旅游专项扶贫资金、国家级卫生城创建、景区绿化造林、省台电视剧拍摄协调……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对口的省厅或市局,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得他亲自去跑、去磨、去求人。写到最后一笔,他停下笔,看着那大半页纸,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哪是县委书记的工作清单,分明是一张叫花子的讨米单。
不过叫花子也罢,讨米也罢,能把钱要回来就是本事。
他先把电话打到了市委刘书记的办公室。刘书记是从省城下来的,在清阳所在的这个地级市已经干了三年,对下辖各县的情况还算熟悉。李承霄简明扼要地把旅游项目签约的事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一个亿的投资规模、台资背景的运营团队、以及项目建成后预计带动的就业和税收。
刘书记在电话那头听完,语气明显高兴起来:“承霄,这个项目抓得好!清阳穷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像样的项目落地了。你说,需要市里做什么?”
李承霄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也不客气,直接把需要市里协调的事项一二三四摆了出来:交通局配合申报国道大修、扶贫办立项旅游扶贫专项、爱卫会支持卫生城创建、财政局配套一部分绿化资金。刘书记听完笑了:“你这是早就把算盘打好了,就等着我往坑里跳呢。行了,明天你过来,我让周市长也参加,咱们当面议一下。”
第二天一早,李承霄就赶到了市委。刘书记和周市长都在,李承霄把带来的材料一人一份递过去,然后坐下来,把自己那套“以旅游开发为龙头、带动基础设施全面提升”的思路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不讲虚的,每个事项需要多少钱、市里能解决多少、需要往省里报多少,全都算得清清楚楚。周市长边听边翻材料,翻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李承霄,你这是把市里当提款机了啊。”
李承霄笑着说:“周市长,我这不是来提款,是来报喜的。清阳拉来了一个亿的投资,放在全省的贫困县里也是头一份。市里给我们配套一点,省里再支持一点,这个项目就能立起来,到时候受益的是整个地区。”
刘书记在一旁打圆场:“行了老周,承霄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样,交通局那边我打招呼,扶贫办和爱卫会你牵头协调。能就地解决的就地解决,解决不了的,我跟承霄跑一趟省城,找对口厅局要去。”
周市长也没真打算卡,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当天下午,刘书记就带着李承霄跑了一趟省城。省发改委、省交通厅、省扶贫办、省林业厅,一家一家挨着拜访。该汇报的汇报,该要钱的要钱,刘书记在省里的人头熟,每到一处都能找到说得上话的老关系,李承霄则在旁边见缝插针地递材料、讲规划、算效益。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讲大局讲站位,一个负责讲细节讲落地。
在外面跑了三天,该办的事都有了眉目。国道大修列入了省交通厅明年的第一批计划,旅游扶贫试点县的申报材料递到了省扶贫办对口处室的案头,造林补贴和景区绿化配套资金也都有了着落。回程的车上,刘书记靠着座椅,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李承霄说了一句话:“承霄,清阳这个项目你要是干成了,我在市委给你请功。要是干砸了,咱俩一起挨板子。”
李承霄说:“刘书记放心,砸不了。”
回到清阳已经是第三天傍晚,面包车开进县委大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李承霄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坐得发僵的腰,还没来得及喝口水,苑显鹏就匆匆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像是憋着什么不太好开口的事。
“李书记,两个厂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李承霄接过那张纸,就着院里的路灯扫了一眼。
红光厂,职工代表大会投票,五十一票赞成,四十七票反对,以微弱优势通过土地置换方案。
东风机械厂,职工代表大会投票,十一票赞成,八十九票反对,以绝对优势否决。
李承霄的目光停在“十一票赞成,八十九票反对”这行字上,足足愣了好几秒。
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有人伸手要拉他一把,他竟然说不用。不但不用,还把那只手一巴掌拍开了。
东风厂已经八九个月发不出工资了,工人靠打零工糊口,技术骨干跑了大半,厂房里的机器锈得都快转不动了。他费尽心思谈下来的条件——旧厂房换新厂房,土地置换的差价还能给厂里剩一笔周转金,外加旅游公司五十个招工名额——结果八十九个人用投票告诉他:不要。
他压着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吩咐苑显鹏:“让东风机械厂的耿直过来见我。”
年初李承霄在那条小胡同救了耿直,事后耿直也拎了东西来谢他,从他嘴里打听东风厂的真实情况,最合适不过。
不到二十分钟,苑显鹏就把人带到了办公室。耿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整个人透着一股老实人见大领导的局促和不安。
“李书记,您找我?”
“坐。”李承霄指了指沙发,等他坐下了,开门见山地问,“你们厂怎么回事?”
耿直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下意识地搓着裤子的布料,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大家伙……都嫌新厂区上班远。”
李承霄正拿起茶杯,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茶水晃了晃,差点溅出来。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看着耿直,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上班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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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由,他还真没想到。他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反对理由——担心待遇下降、担心身份变更、担心安置不到位、担心被企业坑骗——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反对理由竟然是“上班远”。
新厂区离老厂区大概七八公里。七八公里,骑自行车四五十分钟,坐班车二十分钟。这点距离算什么?
他顿了一下,压着心里的火,问:“还有呢?”
耿直吞吞吐吐,目光躲闪,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李承霄没催他,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但有一种不容躲闪的压力。过了足足十几秒,耿直终于扛不住了,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叔……他说……您这是贱卖国有资产。”
李承霄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耿治国,东风厂的厂长,干了十几年,把厂子从盈利干到了亏损,从亏损干到了发不出工资,现在倒有脸来跟他谈国有资产。
旧厂房换新厂房,土地置换的差价还能给厂里剩一笔周转金,这叫贱卖?
他没接这个话茬,他知道跟耿直争这个没用。李承霄换了个问题,语气平缓了许多:“你叔今年五十……”
“五十二了。”耿直接得快。
李承霄看着他,忽然换了一个方向:“耿直,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我——你来当这个厂长,能干吗?”
耿直明显愣了一下,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他摇了摇头,很老实地、甚至带着几分诚恳的羞愧说:“李书记,说实话,我干不了。要不是我叔是厂长,这个车间主任都轮不到我。我以前是管仓库的,我觉得那个活儿挺适合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我在仓库的时候,从来没丢过东西。”
他没往下说,但李承霄已经听出味儿来了。仓库、门卫、车队——这几个部门要是合起伙来,货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拉出去卖了,这种事在经营不善的国企里太常见了。
他没追究这个,又问:“你们厂多长时间没发工资了?”
“八九个月了。”耿直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过年的时候,一人发了一百块钱过节费。”
“工人靠什么生活?”
“打零工。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厂里耗着。”
“没有自谋出路的?”
耿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去年王副厂长带了二十多个技术骨干,去南方打工了,说是一个月七八百。”
“这工资可以。”李承霄说,“其他人怎么不去?”
耿直没说话。
李承霄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等着。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声,和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敲击地面的回响。
耿直脸上的表情他见过无数次——那是老实人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表情,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也能猜到那些不去的人在想什么:有人是因为家里有老人病人走不开,有人是因为年纪大了不敢出去闯,有人是因为没有技术出去了也找不到好工作,还有人纯粹是怕——怕外面的世界,怕离开了熟悉的厂子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些理由,他都能理解。
他放缓了语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旅游公司那边,给你们厂留了五十个名额。工资可能挣不到七八百,但好歹能按月发出来,离家近,不用去南方。”
耿直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大家伙……不想去。去了民营企业,我们正式工的身份就没了。福利分房没了,公费医疗没了,随时能辞退我们,没有保障。现在厂子是不景气,可是……国家总不能不管我们吧。”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李承霄看着他,手里那支烟在指尖慢慢燃烧,烟灰落了一小截在桌面上。他心里说不上是气愤还是悲哀。八九个月没发工资了,一家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在想福利分房,还在贪恋那个“正式工”的身份。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可耿直脸上的神情不是无赖,是真这么信。信了一辈子。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那天起,师傅就告诉他:好好干,厂子不会亏待你,国家不会亏待你。他把这句话记了十几年,哪怕现在机器停了、工资断了、同事跑了,他还是信。因为除了信这个,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信了。
李承霄沉默了片刻,最后问了一句:“你觉得你们厂还有救吗?”
耿直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整个谈话里他唯一一次露出光亮的时刻,像是有人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只要县里拉我们一把,东风厂肯定能活过来……”
后面的话李承霄没有仔细听了。他知道这种话耿治国一定在厂里说过无数遍——“县里不会不管我们的”“国家不会不管我们的”“熬过去就好了”。这些话像鸦片一样,让厂里的人有了继续等下去的理由,却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时代已经变了。
他看着耿直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厂的人,旅游公司的招工名额,你们要是不想要,就给红光厂了。想去的,尽快把名单报上来。”
耿直站起来,鞠了个躬。那个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的人。然后他转身走了,工装裤的裤脚磨得发白,皮鞋底磨偏了,走起路来一高一低,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承霄一个人。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极细的茶叶沫子。
窗外县委大院里有车进进出出,有人在跑,有人在等。跑的人在给等的人找出路,等的人在等跑的人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