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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屯和孙家屯挨着,两个屯子共用一片山场,
早年间,为了山场边界的事,没少闹矛盾。
这些年两边的老人儿都还在,面上的和气维持着,
但心里那本帐谁也没放下。
孙三爷这趟让人送东西过来,表面上是谢填泡子的事,实际上是递橄榄枝。
以后两个屯子有什么事,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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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我收了。」陈锋说,
「回去跟三爷说,开春填泡子的时候,要是有空过来搭把手。」
孙德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这话我一定带到。」
送走孙德胜,陈锋把白面和腌猪肉搬到灶房。
陈云看着这一堆东西,有点发愁:「哥,咱家东西越堆越多了,吃又吃不完,送又送不出去。」
「送不出去就留着。」陈锋把腌猪肉挂在房梁上,
「开春动工的时候,这些正好派上用场。填泡子得出劳力,管饭是规矩。」
陈云点点头,转身继续和面。
中午饭是酸菜炖野猪肉,配新蒸的玉米面窝头。
正吃着,院门被人拍响了。
陈锋放下筷子去开门,门口站着马英生。
马英生站在院门口,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
脸上被自己抽出来的巴掌印还没消乾净,左脸颊上一块青紫,
被冷风一吹,颜色更深了。
手里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十几个鸡蛋和一只褪了毛的母鸡。
母鸡不大,皮包骨头的,一看就是养了好几年的老蛋鸡。
肉柴得只能炖汤。
「锋子。」马英生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哑,「我来给你赔不是。」
陈锋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
「赔什么不是?」
「那天在会上,我说填泡子是跟老天爷对着干。我,我猪油蒙了心,差点害了小牛。」
马英生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露了棉花的棉鞋,
「要不是你,小牛就没了。我这条命搭给你都不够还的。」
陈锋看了他两秒,从他手里接过篮子,翻了一下。
鸡蛋有十八个,母鸡有点瘦。就又把篮子塞回他手里。
「拿回去给小牛补身子。」
马英生急了:「锋子,这是我心意——」
「心意我领了。」陈锋打断他,
「但你现在把鸡蛋和鸡提到我这儿来,你媳妇晚上拿什么给小牛炖汤?孩子刚从那冰窟窿里捡回一条命,正是要补的时候。」
马英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要谢,我不拦着,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么个谢法。开春填泡子的时候,你出工出力,这比什么都强。」
马英生咬了咬牙,使劲点了点头:「开春我一定头一个到。」
冲陈锋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家方向去了。
陈锋目送他走远,才关上门回到堂屋。
陈霜已经从陈云那里听说了,马英生在会上反对填泡子的事,
这会儿小脸皱着,筷子戳着窝头,鼓着腮帮子嘟囔:「他之前还说哥的坏话,现在又跑来送礼,真不要脸。」
陈锋重新端起饭碗,夹了块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把窝头吃完,不许剩。」
陈霜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低头把窝头塞进嘴里。
陈云看了陈锋一眼,又看了看陈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大哥是故意不接这个话茬。
马英生这个人好不好,要不要脸,大哥心里早就有数了。
用不着跟一个丫头掰扯。
倒是陈霜这丫头,记仇的很,大哥不接茬就是在告诉她。
这点破事,不值得记。
吃完饭,陈云收拾碗筷,陈霞和陈雨凑在炕桌上看张若谷开的书单。
陈霞盯着那本《物理竞赛入门》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个疙瘩:
「这书叫入门?我刚才翻了翻目录,第一章讲的是非惯性系和惯性力,第二章讲的是角动量和刚体转动。这叫入门?」
「你上次流鼻血的时候手都没抖,怕这个?」
陈雨头也没抬,继续翻那本《古文观止选读》。
「那能一样吗?流鼻血是流血,这书是烧脑。」
陈霞把书往炕上一摊,整个人往被垛上一倒,「哥,你说张老师是不是太高看我们了?」
陈锋靠在炕头翻那张旧报纸,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高看不可怕,怕的是没人高看你。张若谷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
他愿意高看你,说明你值得被高看。」
陈霞倒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根被烟熏黑的椽子,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把那本《物理竞赛入门》翻开,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划拉起来。
沈浅浅端着杯热水从里屋出来,在陈霞旁边坐下,拿过那本书翻了翻,指着第一章的课后习题说:
「这几道题你先做,做不出来没关系,把思路写下来,我回头跟你一起看。」
陈霞点点头,开始做题。
沈浅浅又挪到陈雨那边,看了看她正读的那篇古文,是《岳阳楼记》。
陈雨已经在旁边写了两页笔记,逐字逐句地标了注释,还用红笔把范仲淹的生平简介抄在空白处。
「这篇你之前不是读过吗?」沈浅浅问。
「读是读过,但张老师信上说,读古文不光要读懂字面意思,还要读懂作者的处境和心境。」
陈雨把笔记翻到新的一页,指着她刚写的一段话,
「比如这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写的时候正是被贬官外放的时候。
他不是在说漂亮话,是在给自己打气,也是在给同样被贬的朋友打气。」
沈浅浅看着那页笔记,点了下头。
屋外的风又大了一截,吹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陈锋放下报纸,走到灶房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里,显得眼睛更黑了。
他在想马英生的事。
今天马英生能拎着鸡蛋来赔礼,明天就会有别人因为别的事找上门。
靠山屯就这么大,人情往来,磕磕碰碰,一样都少不了。
他陈锋不是村长,不是支书,按理说不用操这份心。
但北山那片荒地他要承包,泡子他要填,这两个事一落地,
他在村里的位置就不一样了。
以前是猎户陈锋。
以后是能做事丶能担事丶也能平事的陈锋。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外人想像的大得多。
猎户只管打猎。
能做事的人,手里握着的不光是枪,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