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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星砂再聚(下)(第1/2页)
苏清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画面急转。
漫天的血色染红了天空。大地在颤抖,山川在崩裂。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天际涌来,所过之处,万物化为灰烬。那是灭世的灾厄。
她看到少年长大了,白衣胜雪,站在一座巍峨的黑色石门前。门里面,是年幼的她,正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阿兄!阿兄你放我出去!不要丢下我!我不要一个人!”
少年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
“小清,听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阿兄回来接你。”
然后他用力关上了石门。厚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她所有的哭喊。
苏清晏看到他转过身,面对着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决绝的温柔。
“小清,别怕。”他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阿兄替你挡。”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汹涌而来的黑暗。黑色的雾气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往他的骨头里渗。他的白衣在变黑,他的头发在变黑,他的眼睛也在变黑。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个浅浅的酒窝,但笑容已经变得无比扭曲。
苏清晏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上。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黑石地上,砸在那条黑线的投影上。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谢无咎根本不是什么山河鼎邪灵。他叫苏忘川。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是天机门最后一任少门主。是那个在她五岁那年,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了灭世灾厄的哥哥。是那个被山河鼎吞噬、污染,最终化为邪灵的哥哥。
而她自己呢?
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师父说她是孤儿,她就信了。师父说谢无咎是毁了天机门的罪魁祸首,她就信了。师父说她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杀了谢无咎,为天机门报仇,她也信了。
她一次又一次献祭自己的记忆,一次又一次强行斩断情丝,把自己变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复仇工具。她苦练武功,她走遍天下,她追杀了谢无咎整整十年。
她每一次挥刀砍向他的时候,每一次咬牙诅咒他的时候,每一次看着他受伤而感到快意的时候。
她砍的是那个用命护她的人。
她诅咒的是那个替她挡下一切的人。
她想杀的是那个在最后一刻还在说“小清别怕”的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苏清晏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她伸出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进头皮里。剧烈的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绝望。
她想起了无数个夜晚,她梦到一个白衣少年对着她笑,醒来后却泪流满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想起了每次见到谢无咎时,心里那种莫名的熟悉和心痛。她想起了有一次,她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他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伤和怜惜。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他一直都认得她。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杀她。
“我居然……我居然一直在杀他……“
苏清晏突然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裂开的冰面。她笑着笑着就开始号啕大哭,哭着哭着又开始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才十六岁的脸上,却刻满了仿佛经历了十六辈子的沧桑和痛苦。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被蒙在鼓里,亲手拿着刀,刺向自己最亲的人的笑话。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星图里的那条黑线。
它正在缓慢蠕动,像一条寄生在心脏里的毒虫。它连接着她和谢无咎,连接着苏清晏和苏忘川,连接着一个一次又一次忘掉自己亲人的妹妹,和一个一次又一次被亲妹妹当作死敌的哥哥。
这是她数次献祭记忆、强行斩断情丝所留下的因果之痕。是被她哥哥利用的诅咒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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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利用这条线,看着她一点点忘记他,看着她一点点变成复仇的工具,看着她一次次挥刀砍向自己。
他该有多痛啊。
“忘。情。线。”
苏清晏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剧烈打战,但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哭够了。
该干正事了。
她抬起双手,十指间星砂重新汇聚。这次不是银白色的星魂胶质,是纯粹的青色星力,锋锐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宝刀。她把所有的星力都凝聚成一柄无形的剪刀,对准了那条贯穿星图的黑色忘情线。
她这一剪子下去,星图会不会彻底崩碎?不重要。她自己会不会遭到毁灭性的反噬?不重要。这条线的另一头连着她哥哥,剪断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重要。
她只知道,这条线必须断。
她不能再让他看着她忘记他。
她不能再让他承受被亲妹妹追杀的痛苦。
她不能再让这份扭曲的因果继续下去。
“……阿兄?”
她轻轻叫了一声。十六年来,她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一丝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无咎之渊深处,那个一直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肩膀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轻微的抖动。是整个人都晃了晃,仿佛被这两个字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他周身翻涌了千年的黑色雾气,在这一刻骤然停滞,然后像受惊的潮水一样剧烈翻涌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然后,他开始转身。
这个动作慢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先是肩膀,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转过来。然后是脊背,那挺直了千年、从未弯过的脊背,此刻竟然微微佝偻着。最后,他抬起了头。
整个无咎之渊,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呼啸的罡风停了。翻涌的黑雾静了。连时空乱流的撕裂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清晏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英俊到近乎完美、永远带着冰冷邪异的脸,此刻布满了裂痕。不是皮肤的裂痕,是灵魂的裂痕。那双古井无波了千年、从未有过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打碎的冰湖。
黑色的雾气从他眼角滑落,像极了眼泪。
他的嘴角,那个在她记忆里温柔得能化开冰雪的酒窝,竟然真的露了出来。只是此刻,那个酒窝里盛满了千年的苦涩和委屈。
他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了一下。
两次。
三次。
整整三次,他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已经有一千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了。
一千年的黑暗。一千年的孤独。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妹妹,一次次挥刀砍向自己,却连一句“我是你哥哥”都不能说。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小清。”
这一声不大,却像是带着穿越千年的力量,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渊口。
顾雪蓑猛地睁开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他活了几百年,从未见过谢无咎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不是邪灵的表情。那是一个哥哥,终于等到了自己妹妹的表情。
那艘已经快要熄灭的金舟上,沈砚蜷缩着的残魂忽然睁开了眼。他看着无咎之渊深处那个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而苏清晏靠在黑石壁上,满嘴是血,笑容灿烂。
她的目光先落在脚边那个锋芒毕露的“砚”字上,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石面上闪烁的微光。然后她缓缓抬起头,望向无咎之渊深处那个白衣染墨的身影,望向他眼角那滴黑色的泪,望向他嘴角那个熟悉了千年的酒窝。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找了这么久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人。
原来她失去了这么久的,也从来都不只是一段记忆。
“原来……都找到了。”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