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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银江渡资(下)(第1/2页)
谢无咎。
血凝成的谢无咎站在石壁前,比真人还高了一倍,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个优雅的笑,温温和和的,像长辈看晚辈,像先生看学生。
“沈砚。”血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温润,“砸得这么用力,手不疼吗?”
沈砚没说话。他的右拳还抵在石壁上,拳头砸进去的地方凹下去一个坑,坑周围全是血。他的手指骨节上破了皮,血从破口处渗出来,和石壁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爹死的时候,脖子上的刀口有这么深吗?”谢无咎的血影低头看了看沈砚流血的拳头,语气关心得跟真的似的,“还是比这个更深一点?嗯?”
霍斩蛟拔刀了。
黑铁长刀出鞘的声音像龙吟,刀光一闪,劈向血影的脖颈。刀刃划过血影,像划过水面,血影被斩成两截,但眨眼间就又合拢了,连缝隙都没留下。
“霍将军。”血影转过头,朝霍斩蛟微微一笑,“别急。还没轮到你。”
他重新看向沈砚。右手摊开。
掌心躺着一枚棋子。
漆黑的棋子。黑得像深渊,黑得像所有光线都会被吸进去,一点不剩。棋子表面隐隐有雾气在流动,雾气里藏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是活的。棋子里面有东西在动。
“此子名‘无咎’。”谢无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在耳边说悄悄话,“执之,可掌众生。”
棋子从血影掌心浮起来,缓缓飘向沈砚。
漆黑的棋子在半空中转动,每转动一圈就变大一分,从拇指大变成拳头大,从拳头大变成巴掌大。飘到沈砚面前的时候,棋子已经和他胸口一样高了,黑色的雾从棋子表面溢出来,一丝一丝地缠绕过来。
“拿起来。”谢无咎的声音在催促,“拿起来,你就知道什么叫——天下。”
沈砚盯着那枚棋子。
棋子里的雾气翻涌着,雾气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光很微弱,但沈砚看清了。
棋子里映着一个场景。
一座老房子。房门紧锁。门缝里往外冒着浓烟。房子里有火在烧,火光照亮了窗户纸,窗户纸后面有个小小的影子在拍打窗框,一边拍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喊。
“娘——!娘——!”
是小孩的声音。是沈砚自己的声音。是他七岁那年的声音。那年冬天,邻居家的灶台倒了,火星溅到他家的柴房里,半夜起了火。他爹沈明德冲进火场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的衣服已经烧着了一半。从那以后,他怕火。怕了整整十年。
“娘……娘——!”
棋子里的哭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绝望,刺得沈砚耳膜生疼。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缠住了他的手腕,缠住了他的手臂,缠住了他的肩膀。雾气冰凉刺骨,像一条蛇在往他骨头缝里钻。
“拿起来。”谢无咎的声音变得轻柔了,轻柔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拿起来,你爹你娘都能活。拿起来,所有死的人都能回来。”
沈砚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要抬的。是黑雾拽着他的手往上抬,手指被雾缠住,一根一根地被掰开,掌心朝上,慢慢伸向那枚棋子。
“沈砚!”
苏清晏的声音像一把刀,突然劈进了这个空间。
沈砚浑身一震,黑雾松了一瞬。但只有一瞬。下一刻雾气缠得更紧了,棋子里的火光更亮了,那个小孩的哭喊声更尖锐了,一声接一声,声声都在往沈砚心窝里戳。
“娘——!娘你在哪儿——!”
“主公!”霍斩蛟一把抱住沈砚的腰,想把他往后拽。但黑雾的力量大得惊人,霍斩蛟脚下打滑,非但没拽动沈砚,反而被黑雾带得整个人往前倾。
赫兰银灯冲上来,一把攥住沈砚的手腕。她的左眼在发光,银白色的月光从瞳孔里涌出来,顺着她的手指流向沈砚的手臂。月光碰到黑雾,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像烧红的铁块扔进水里。黑雾被月光逼退了一寸,但马上又涌回来,涌得更凶。
“不够!”赫兰银灯咬着牙,“我的月光不够!”
温晚舟手忙脚乱地翻怀里,翻出一沓金箔纸兵,往空中一抛。三个银甲力士从纸片里蹦出来,扑向黑雾,四条粗壮的银胳膊同时抓住沈砚,拼了命地往后拽。
没用。
黑雾纹丝不动。
沈砚的手指已经碰到棋子了。
指尖触到棋子的一刹那,棋子表面的黑雾炸开了。黑色的光从棋子中心炸出来,吞掉了一切。沈砚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那个小孩的哭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娘——”
“娘——!”
“娘!”
然后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柔和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但依然温柔得能把人化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银江渡资(下)(第2/2页)
“砚儿。别怕。”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他娘的声音。是他娘临死那天晚上,躺在病榻上,拉着他的手,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砚儿。别怕。”
沈砚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闭紧了眼。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铁锈味在嘴里炸开,剧痛从舌根直冲天灵盖。他借着这股疼,猛地睁开眼,眼睛里金色的光炸亮,像两颗小太阳同时在他瞳孔里点燃!
“我娘——”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已经死了!”
“死了二十五年了!”
金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涌向他的手臂,涌向他的指尖,撞上了黑色的棋子。金光和黑雾撞在一起的瞬间,阵心整个震动了一下。石壁上的裂缝轰然扩大,血从裂缝里喷涌而出,谢无咎的血影扭曲了一下,然后维持不住人形了,重新化成了一摊血水,洒在地上。
棋子裂了。
从中心裂开一道细纹,纹路蔓延开来,棋子碎成了两半,然后两半再碎成了四瓣,四瓣碎成了无数片。黑色的碎片在半空中翻飞,每一片碎片里都还残留着那个小孩的哭声,但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黑雾没了。
棋子没了。
火光没了。
只有沈砚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眼里金光未退,嘴角挂着一缕血。他自己的血。舌尖咬破后流出来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和石壁上淌下来的血混在一起。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棋子,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谢无咎。下次换个新鲜的。”
没人回应他。
阵心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石壁炸了。
不是比喻。整面石壁从中间炸开,碎石飞溅,每一块碎石上都裹着一层血红色的光。石壁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进出。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
洞口里吹出来一阵风。
风很冷。冷得不正常,冷得像从棺材里刮出来的。风吹过所有人的脸,带着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很淡的、很干净的、闻起来像雪水融化后的空气的味道。
还有声音。
风里夹着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呼吸声。很均匀的、很缓慢的、一呼一吸之间隔了至少十息的呼吸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里沉睡。
巨大的。
古老的。
正在慢慢苏醒的。
苏清晏锁骨上的冰纹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共鸣。她怀里的山河鼎碎片疯狂地震动起来,震得她衣襟都在抖。碎片表面浮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金色纹路,纹路游动着,拼接成一个她看不懂的图案。
但她认得这个图案。
不对。她想不起来了。
她只知道这个图案很重要。重要到她曾经用命去记。但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图案在脑子里浮现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舔掉了。
顾雪蓑从后面走上来。他的脸色很白,白得跟他的灰袍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它醒了。”
“谁醒了?”霍斩蛟问。
顾雪蓑没回答。他闭上了眼,像是在听那个呼吸声。呼吸声越来越重了,一呼一吸之间的间隔从十息缩短到了七息,又缩短到了五息。
它在加速。
“山河鼎的意志。”顾雪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像敬畏,又像恐惧,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它睡了三千年,现在——”
他睁开眼。
“它饿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洞口里涌出一股巨大的吸力。不是风吹的吸力,是更根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洞底张开了嘴,开始往肚子里吸气。阵心里的银白色光芒全部被吸向洞口,连地上的血都被吸起来,血珠子悬在半空中,拉成细长的丝,一条一条地飘进洞口。
然后是脚步声。
从洞底传上来的脚步声。
很慢。很沉。每一步都踩得整个阵心在震。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洞里走上来了。
沈砚站在洞口前,金瞳未退,嘴角的血还没干。他盯着洞口深处,盯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黑暗深处亮起了一双眼睛。
两只。金色的。和沈砚一模一样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