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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鼎碎天下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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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鼎碎天下安(下)(第1/2页)
    那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没有形状,没有来处,就像空气忽然变成了铁,把沈砚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箍得死死的。手指抬不起来,胳膊动不了,身子扭不动,连眼皮都眨不下去。
    他只能维持着现在的姿势,半靠在莲叶上,一只手伸在半空,离那枚铜钱只有三寸。
    三寸。
    跟他昏过去之前,苏清晏离他手指的距离一模一样。
    “你还没答应呢,”少年不紧不慢地说,“别急着动手。”
    沈砚拼命转动眼珠,想去看铜钱方孔里的画面。
    画面还在。
    苏清晏还在走。
    她走得越来越远了。背影越来越小,小得像一粒米,小得像一个点,小到最后跟地平线融在一起。
    看不见了。
    沈砚瞪大眼睛。
    酸涩的液体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片莲叶上,啪嗒啪嗒响。莲叶上立刻长出几朵新的花苞,翠绿色的,半透明,花瓣上还挂着露珠一样的东西。那些露珠是咸的。
    “哭也没用,”少年叹了口气,“规矩就是规矩。你爹当年在刑场上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规矩就是规矩,打破规矩的人迟早要还。”
    沈砚浑身一震。
    “我爹?”
    少年没回答他。
    少年把手掌往下翻了翻,那枚铜钱从他掌心里滑落,在地心引力的牵引下,慢悠悠地往下飘。
    飘得极慢。
    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里。
    沈砚眼睁睁看着它飘过自己的指尖,飘过莲叶边缘,飘过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
    然后落在地上。
    叮。
    一声轻响。
    很轻很轻,比银铃铛的声音还要轻。可就是这一声响,整片焦土都安静了。风声停了,星雨停了,那些花心里的小人影也全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铜钱落地的位置。
    下一刻,战场上所有残留的气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了一下,呼啦啦地往铜钱里涌。活死人俑化成的灰烬被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碎成粉末。北方天空上那些盘旋的黑鸦残影发出一声不甘的长鸣,被吸进了铜钱方孔里,连根毛都没剩下。
    那些扔在地上的刀枪剑戟,刀刃上倒映的气运光泽一寸寸黯淡下去,变成一堆堆废铁。被血染红的土地也开始变颜色,从深褐褪成浅褐,再褪成土黄。
    天地之间最后一丝异常的气运波动,消失了。
    乱世。
    就这么结束了。
    不是轰轰烈烈的那种结束,不是谁站在城楼上振臂一呼宣布天下太平的那种结束。就是一枚铜钱落在地上,叮的一声,然后所有的硝烟、所有的尸气、所有的怨恨、所有被强加在这片土地上的非自然力量,像被拧紧的发条忽然松开,齐刷刷地松了劲。
    幸存的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手里的刀还举着,举得胳膊都酸了。
    一个满脸血污的年轻士兵忽然把刀往地上一扔。
    当啷。
    刀砸在石头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蹲下来,抱着头,号啕大哭。
    哭声像传染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那些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兵们丢下刀,有的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全是泥;有的互相抱着又叫又跳,跟疯了似的;有的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仰头看着天空,嘴巴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空的阴霾散了。
    第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片最大的青莲叶子上,照得叶脉都发亮。莲叶底下那些小人影终于长出了完整的五官,他们睁开眼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齐刷刷地抬头看天。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
    他们笑了。
    那种干净到骨子里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劫后余生的笑。
    沈砚看着这一切,心里头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难过的那种空,是那种扛了几十年的担子忽然被人卸了,肩膀轻了,轻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但又不习惯这种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的那种空。
    他的手指还是动不了。
    那股无形的力量还箍着他。
    铜钱就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个**。
    方孔里的画面已经变了。
    不再是苏清晏的背影了。
    是一排排整齐的田垄,田垄上插着嫩绿的秧苗,有农人卷着裤腿在水田里忙活。田埂上蹲着几个娃,正在分一块麦芽糖,糖丝拉得老长。远处有人在盖房子,夯土墙已经夯了大半,房梁上挂了块红布,迎风飘。
    是太平日子。
    普普通通的、鸡毛蒜皮的、柴米油盐的太平日子。
    沈砚的眼眶又湿了。
    他想笑一下,可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他还记得谢无咎那个口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鼎碎天下安(下)(第2/2页)
    “游戏,才刚开始。”
    青莲根底下那点黑芒还在。那些花心里的小人影,眉心里那一点灰还在。北边天边的血光还在烧,苍狼的虚影还在嚎,赤焰可汗那把滴着金色血液的弯刀还举在半空中。
    赫兰银灯那头白狼的身影还在血光与苍狼的夹缝里拼了命地往南跑,四蹄踏碎了不知道多少道血色的锁链。她背上的银发少女伏得很低很低,身上的银饰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辫梢上的铃铛还在响。
    叮当。叮当。
    铃声已经很近了。
    沈砚听见身后传来霍斩蛟的吼声,吼声里带着破音。
    “……苍狼王庭的骑兵!最少三万!他们怎么绕过北境防线的!”
    然后是温晚舟的声音,尖得几乎刺破耳膜。
    “她的铃铛在示警!那是赫兰族的白鹿祭求救信号!她——”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号角声打断了。那号角沉闷厚重,裹挟着压迫感,从正北方铺天盖地涌过来。
    号角声里,万千狼嚎同时响起。
    北边天空的血光中,一个巨大的法阵正在缓缓成形。阵纹粗犷蛮横,每一道线条都是用人血画出来的,阵眼里旋转的是一整座王庭崩塌的气运。那气运浓稠得像岩浆,翻滚着往外扩散,所过之处,连星雨都要绕道走。
    法阵中央,一把弯刀倒悬着。
    刀尖对准的方向,就是这片刚刚长出青莲的焦土。
    沈砚动不了。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转动眼珠子,先看看铜钱落地的位置,再看看北边血光冲天的天空,最后看向那条山路的方向。
    苏清晏的背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那个方向只剩下一轮正在缓缓沉下去的夕阳。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红色,暖暖的,很温柔,像是一个告别的信号。
    少年虚影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变淡,从边缘开始,像一张被火苗舔舐的纸。
    “往后的事,就靠他们自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呢,就看吧。”
    沈砚瞪大眼睛。
    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他能动了,是那股箍着他的力量松了一点点。食指能弯了,中指能动了,无名指和小拇指也能跟着一块儿动了。
    但还不够。
    他还是够不到那枚铜钱。
    指尖离铜钱的边缘,还差一寸。
    少年虚影在即将消散之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少年的声音已经轻得快听不见了,像风里夹着的一点回音。
    “你爹当年在刑场上,也见过我。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虚影碎成了漫天荧光。
    最后半句话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进沈砚耳朵里。
    “……告诉他……做个……干净的人。”
    沈砚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声。想伸手去抓那些荧光,手指尖刚碰到光的边缘,荧光就从指缝里漏过去,飘飘悠悠地升上天空,跟星雨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铜钱还在地上躺着。
    方孔里的太平日子还在流转。
    北边的血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天,苍狼法阵的阵眼正在一一点亮,弯刀上的金血开始沸腾。
    赫兰的铃铛声忽然断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断的。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铃铛,把所有声音都掐在掌心。
    然后是赫兰银灯的声音。
    那道声音从极远处传来,穿透了狼嚎,穿透了号角,穿透了血光与星雨,直直地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在喊沈砚的名字。
    不是求救。
    是告别。
    沈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拼尽全身力气往前一扑,手指终于碰到了那枚铜钱——冰凉的,冰得刺骨,冰得像是从万年寒潭底下捞出来的。因果二字在指尖流转,触感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指尖的血管里。
    方孔中的画面变了。
    太平日子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浑身浴血的白狼,正仰天长嚎,替背上的银发少女挡下漫天的箭雨。银发少女回头看向南方,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个字。
    然后弯刀落下了。
    画面轰然碎裂。
    铜钱在沈砚掌心炸成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而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沈砚听见一个声音,从铜钱最深处传出来。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幻觉,轻得像是记忆深处某个人在耳边低语。
    “孩子,你终于来了。”
    他爹的声音。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白光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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