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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斩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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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斩莲(第1/2页)
    霍斩蛟这辈子砍过很多人。
    从边军的黄沙里砍到龙骧军的帅帐下,从戴罪的流放犯砍到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掌心的老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叠了厚厚的一层。他总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手抖了。
    现在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恨。恨到骨头缝里都在发烫,恨到每一滴血都在沸腾。
    谢无咎从青莲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张脸明明是沈砚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那不是沈砚的眼睛。沈砚的眼睛里永远盛着温温的光,像春日里晒过书的太阳。而这双眼睛里,只有冰冷的戏谑和漫不经心的残忍。
    “霍将军,别来无恙。”谢无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你看,他终究还是回来了。以我想要的方式。”
    “你放屁!”霍斩蛟挤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都快咬碎了。嗓子眼里涌上来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的旧伤被这股怒气扯得生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谢无咎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像在菜市场看一条搁在案板上的鱼。活蹦乱跳的,但迟早得挨刀。
    霍斩蛟这辈子最恨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当年在大理寺监牢里,那些狱卒就是这么看他的。后来在北境边军,那些将门嫡系也是这么看他的。每一个这么看他的人,最后都付出了血的代价。
    但谢无咎没有。
    谢无咎转身走向了那株盛开的青莲,走向那个睁着纯白眼睛、怯生生站在莲心里的男童。
    “谢无咎!你把他还给我!”苏清晏再也忍不住了。她提着断剑就冲了上去,剑尖直指谢无咎的后心。
    谢无咎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撞在苏清晏胸口。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直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黑石地上。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男童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伸出小小的手,在空中轻轻一划。一张画纸凭空出现,飘飘摇摇地飞到苏清晏手里。
    画纸上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得温柔。正是苏清晏自己。
    苏清晏攥着那张画纸,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霍斩蛟全看在眼里。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失血太多,身上那十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黑甲早就被打烂了,左肩那块护心镜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他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像一只漏水的破缸。
    但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渊壁上方。温晚舟还站在那里,金绣的衣角被渊底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铜钱,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傻丫头。霍斩蛟在心里骂了一句。哭什么哭。老子还没死呢。
    然后他握紧了手里的刀。
    “斩咎晏”还握在他手里。刀身上沾满了血,有他的,也有那些人俑的。刀脊上的铭文还在微微发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这把刀跟了他十五年。从边军小卒到大将军,从流放犯到龙骧军主帅。刀下砍过北境蛮族的脑袋,砍过叛军将领的头颅,砍过一切挡在他面前的敌人。
    今天这把刀要砍一株莲花。
    霍斩蛟撑着刀,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这个在平时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现在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惨叫。肋骨断了至少三根,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左腿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那道口子最要命,从肩胛一直拉到腰际,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整条裤腿都浸透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闷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温晚舟听见了。
    “霍斩蛟你疯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带着哭腔。“你别动!你现在动一下都难!别去!求你了!”
    霍斩蛟没理她。
    他死死盯着谢无咎的背影,盯着那株正在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的青莲,盯着青莲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男童站在莲心里,仰着脸。纯白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铺天盖地的黑暗。他不躲,也不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鼓着腮帮子。那表情倔得像一头小驴。
    和他爹一个德性。
    霍斩蛟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吸进去,肺像被刀刮了一遍。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但他忍住了,把那股疼死死压在喉咙底下,不让它冒出来。
    然后他动了。
    脚底重重踩在渊壁的黑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地冲向那株青莲。
    “斩!”
    他吼出来了。
    这一声吼,嗓子里全是血。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哑又沉,带着一股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劲儿。
    “咎!”
    刀举起来了。
    “斩咎晏”的刀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耀眼的弧光。弧光青中带白,像一道劈开黑夜的匹练,又像一条要吞噬一切的怒龙。刀脊上的铭文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那是斩灭灾祸的力量,是这把刀存世的全部意义。
    “晏!”
    最后一个字吼出口的时候,刀锋已经狠狠砍进了莲茎。
    不是砍。是劈。
    霍斩蛟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刀上。一百八十斤的汉子,加上那一身破破烂烂的黑甲,加上十五年沙场厮杀积攒下来的滔天杀气,全都压在了刀刃上。
    刀锋入肉的瞬间,霍斩蛟就知道不对了。
    那不是砍在草木上的感觉。
    是砍在活物上的感觉。
    一种让人恶心的、黏腻的、带着温度的触感。刀锋陷进去,像陷进了一团腐烂的内脏。有什么东西在刀锋下蠕动,挣扎,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然后血喷出来了。
    黑色的血。
    不是墨,不是油,是血。浓稠得像泥浆,腥臭得像腐烂了几百年的尸体。黑血从莲茎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溅起三尺多高。落在黑石地上,地面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坚硬的黑石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迅速变得焦黑腐朽。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人俑残骸,沾到黑血的瞬间,竟开始疯狂蠕动。碎陶片咔嚓咔嚓地拼合着,眨眼间就长出了残缺的四肢和头颅,空洞的眼睛里亮起了幽幽的红光。
    一滴黑血溅到了霍斩蛟的手背上。
    手背上的皮肤立刻开始发黑,腐烂。疼,撕心裂肺的疼,比伤口撕裂还要疼上十倍。霍斩蛟咬着牙,硬是没松手。
    他没有退。
    他盯着那株断茎,等着它彻底断裂。只要把这株妖莲砍了,断了谢无咎的根源,那个男童就能得救了。沈砚就能回来了。
    “爹!”
    一声哭喊。
    奶声奶气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惧。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霍斩蛟的心上。
    霍斩蛟的刀顿住了。
    男童从莲心里扑了出来,小小的身子趴在冰冷的莲台上,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断裂的莲茎。黑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不管。锋利的莲茎断口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他的手指流下来,和黑血混在一起,他也不松手。只是死死地抓着,小脸煞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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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砍!爹!爹爹救我!”
    那声音穿过了霍斩蛟的耳朵,穿过了他的脑子,直直地扎进了他灵魂最深的地方。那声音里有沈砚的气息,有那种穷书生特有的温吞劲儿,有他第一次见沈砚时,那个青衫少年对他笑着说“霍将军,在下沈砚”时的那种语调。
    霍斩蛟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刀偏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要了他的命。
    断裂的莲茎里猛地窜出无数条根须,黑如墨汁,粗如蟒蛇,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刺。那些尖刺像倒钩,像野兽的獠牙。根须闪电般缠上了“斩咎晏”的刀身,一圈,两圈,三圈,缠得死死的。尖刺深深扎进刀身,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妈的。”
    霍斩蛟还没骂完,刀身就发出了一声哀鸣。
    “斩咎晏”在惨叫。
    这把跟了他十五年的刀,砍过北境蛮族,砍过叛军将领,砍过无数敌人头颅的刀,正在惨叫。刀身剧烈震颤着,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刀脊上那些发光的铭文,正在根须的侵蚀下寸寸崩裂。
    一点一点。
    像瓷器上的釉彩被生生剥落。
    每一片铭文剥落,霍斩蛟的心脏就像被狠狠剜了一刀。这把刀是用他的心头血开的刃,是用他十五年的沙场魂养出来的。刀在,他在。刀碎,他亡。
    霍斩蛟的虎口崩出了血。
    他不松手。
    打死也不松。
    他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正在剥落的铭文碎片。碎片在空中飞散,每一片都倒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汗。眉骨上有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大理寺监牢里被人打的。嘴角有一条新的血痕,那是刚才被震伤时咬破了舌头。
    “斩咎”两个字已经开始碎了。
    “斩”字崩掉了最后一点,“咎”字裂成两半。“晏”字还死死撑着,但也已经开始松动。
    就在这时,一片飞散的铭文碎片从他眼前掠过。碎片的光影里,清晰地倒映出温晚舟手里那枚铜钱。
    是那枚铜钱。
    那枚他出征前,温晚舟硬塞给他的铜钱。那枚正面上铸着“空”字,背面什么都没有的铜钱。他嫌不吉利,又还给她的那枚铜钱。
    现在那枚铜钱正在倒映里发着光。
    铜钱中央的方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沈”字。
    血红色的,像用鲜血写出来的“沈”字。
    一闪。
    一闪。
    一闪。
    然后消失了。
    霍斩蛟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一种不可能的可能。想起了沈砚临死前滴下的那滴眼泪,想起了那个从眼泪里长出来的男童,想起了谢无咎那句“他即我,我即他”。
    他想起了沈砚从来不算输。
    这个穷书生,从村里到京城,从京城到北境,从北境到这鬼地方,从来没有真正输过。每一次看起来山穷水尽,他都能在死路里刨出一条生路来。
    那这一次呢?
    那个“沈”字是什么意思?
    霍斩蛟没时间想了。
    因为刀身最后一块铭文,崩了。
    “晏”字碎成粉末,被黑血一卷,消失得干干净净。“斩咎晏”瞬间失去了所有光芒,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刀,一块锈迹斑斑的破铁片。缠绕在刀身上的根须猛地收紧,哗啦一声,刀身碎成了十几片。
    碎片四散飞溅,有的扎进了黑石地,有的溅到了黑血里,瞬间就被腐蚀得无影无踪。
    霍斩蛟握着仅剩的刀柄,踉跄着后退了三步。
    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血脚印。
    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还瞪着。瞪着谢无咎的背影,瞪着那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青莲,瞪着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还在哭着喊爹的男童。
    “主公。”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嗓子里全是血,声音哑得像破锣。
    “你不是说。莲花开了。就不走了吗。”
    他倒下去了。
    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黑石地上。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砰的一声闷响。眼睛还睁着,瞪着渊壁上方的天空。那片被撕开的天幕里,苏清晏的星图还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但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温晚舟从渊壁上跳了下来。金绣的衣角在空中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金色花。她朝他扑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哭又急又怕,嘴一张一合在喊什么。
    他听不见。
    耳朵里嗡嗡的,全是那个男童的哭声。
    “爹!爹!”
    温晚舟扑到霍斩蛟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在抽搐了。嘴唇发紫,眼皮往上翻,瞳孔开始涣散。胸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血把黑石地染红了一大片。
    “霍斩蛟!霍斩蛟你别死!你别死!”
    她使劲拍他的脸,声音抖得不像样子。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砸在他嘴角,砸在他那道旧疤上。
    霍斩蛟眨了眨眼。
    好像认出了她。
    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艰难地动了动,在她手心里划了一道。
    是一个“沈”字。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温晚舟愣住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心,盯着那个霍斩蛟临死前在她手心里划下的“沈”字。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铜钱的姿势,铜钱硌得掌心生疼。
    “空”字铜钱。
    方孔里。
    那个血红色的“沈”字。
    还在闪。
    像心跳一样。
    扑通。扑通。扑通。
    温晚舟猛地攥紧了铜钱。
    她的眼神变了。
    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疯狂。她霍然抬头,看向青莲,看向莲心里那个满脸黑血的男童。
    “沈砚!”她尖声叫出来,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你他娘的要是在里面,就给老娘滚出来!”
    话音刚落。
    渊底的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黑水河不翻了,巨狼不咆哮了,连那些已经拼合完成、正准备扑过来的人俑都僵在了原地。
    谢无咎终于转过身来。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男童抬起头。
    满脸黑血,泪痕未干。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与苏清晏胸口那条裂缝里透出来的光,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温晚舟手里的铜钱爆发出了耀眼的青光。
    整个渊底,都被这道青光笼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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