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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峻海在那一栏填了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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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完，把单子递回去，把身份证和执照复印件一起放在柜台上。
刘主任接过去，逐项核对了一遍，把材料锁进抽屉里。
「行，回去等通知，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周。」
林峻海道了谢，推门出去。
回到院子，林母正蹲在井台边洗菜。
她听见自行车的声音，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走到石桌边坐下。
「咋样？」她问。
林峻海把自行车支好，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
「刘主任说能贷，条件符合。」
「利息多少？」林母问。
「如果贷一千块，一年利息七八十，按月还利息，到期还本，每个月自己去柜台还，不耽误周转。」
林母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帐本上那些数字，像是在努力看懂。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万一还不上呢？」
林峻海翻到收入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添上这些设备，夏天多接几桌客人，一个月就能多赚不少，利息每个月从流水里拿出来去还，扣完了剩下的就是赚的，不是还不上，是还完还有不少剩的。」
林母的眉头还是皱着，但没再追问。
林父从墙根站起来，走到石桌边。
他看着桌上摊开的帐本，看了好一会儿：「总共贷多少？」
「看信用社批多少，冰柜丶风扇丶遮阳伞，算下来一千多块，具体等通知。」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句憋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贷了就得还。」
「嗯。」
林父把菸袋锅攥在手里，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没回头：「既然贷了，就好好干。」
门帘晃了晃，人进去了。
林母坐在石凳上，看着林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爸说的对，好好干。」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面条吃？」
「好。」
林峻海坐在院子里，把帆布包里的申请表回执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灶台上的油灯跳着火苗，锅里的水烧开了，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味。
他听见水开的咕嘟声，听见筷子碰碗沿的脆响。
他在心里又把那笔帐过了一遍。
贷一千块，一年利息七八十，添上设备，夏天多接客人，一个月就能赚回来。
他心里清楚，这不是赌，物价在涨，今年借的钱，过几年那点利息真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这是一个发展的好时候，政策方面的利好丶夏季的利好，等等这些都让林峻海觉得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之前他还考虑怎么搞钱，购买设备，升级饭馆这些。
他都把贷款这个渠道给忘记了，还得赵科长的提醒。
但这个道理，他没跟林母说。
她已经听进去了。
锅里的面煮好了，林母端着两只碗走出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搁在桌上。
林父还没出来，面搁在桌上，热气往上冒。
林峻海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低头吃起来。
林母在旁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天一个年轻人走进院子，二十七八岁，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支钢笔，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皮包。
林峻海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饭？」
「不吃饭。」
年轻人从包里掏出一个工作证，递过来：「沙子口信用社的，姓周，来了解一下情况。」
林峻海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回去：「周同志，您请坐。」
小周在石桌边坐下，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笔夹在指间。
他没有急着写，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灶台丶搪瓷盆丶石桌丶槐树丶风铃，他在看。
「什么时候开业的？」小周问。
「4月20号，谷雨那天。」
「开业之前做啥的？」
「在家务农。」
小周点了点头，在文件夹里写了几笔。
「这些海鲜，天天进货？」
「每天一早我爸去码头拿。」
小周在本子上又记了两笔。
他没有直接问：「你有没有固定资产」，问的都是日常话，但每一句都在围着一个核心转，你有没有做生意的场地？生意是不是正常在做？赚的钱够不够还？
林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一个穿工作服的陌生人在院子里，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林峻海回头说了一句：「信用社的，来了解一下情况。」
林母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了两碗茶出来，搁在石桌上。
她没有坐，站在灶台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竖起耳朵。
「平时客人多吗？」小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日人多些，平时散客也有，回头客不少，有青岛本地的，也有外地的。」
「一个月流水大概多少？」
林峻海从帆布包里掏出帐本，翻到记着收入的那几页，递过去。
小周接过去翻了翻，没有追问细帐，把帐本合上还给他。
他不是来看帐记得多细的，他要看的是收入是不是真的丶经营是不是稳的。
帐本上的数字和院子里的烟火气对得上，这就够了。
「设备这些，打算在哪儿买？」
小周把笔别在耳朵上，合上文件夹。
「沙子口供销社。」
小周点了点头，在文件夹最后一页写了几笔。
他没问：「为什么选供销社」，因为那边质量有保证。
写完后，把笔拿下来，别回胸口的口袋里。
「情况都了解清楚了。」小周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接下来等通知吧，快了。」
林峻海送他到院门口，小周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骑上去，车铃铛响了一声，拐过墙角不见了。
林峻海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风铃叮叮当当响。
林母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在石凳上坐下。
「他不会不批吧？」
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别人听见，话里明明盼着贷成，又怕人家看出什么来，不贷了。
林峻海也坐下来：「应该不会，该看的都看了，该问的也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心里有底，但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敢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