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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范伟立公寓。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暗淡的光晕将沙发扶手的一角照得影影绰绰。电视机开着,音量降到了最低,屏幕上深夜访谈节目的画面不断变换,将蓝绿色的冷光断断续续地投在墙上。
范伟立坐在沙发深处,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早已融化大半,大大小小的水珠顺着玻璃外壁滑落,将他的掌心浸得冰凉。
突然,一阵急促的振动声打破了寂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屏幕上跳动着「维奇」的名字。
「怎么了?」
「范sir,」维奇的声音有些含混,带着一丝羞愧,「对不起,霍普金斯死了,上面定性为了自杀,海关内部……查不下去。」
听到这句话,范伟立握着酒杯的左手猝然一斜。深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瞬间淌出了几滴,「啪嗒」落在沙发扶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深琥珀色的液体,面无表情。
「有遗书吗?」他问。
「有,初步检验是霍普金斯亲笔信,他在里面认了全部运毒责任,并表示跟ODE集团无关。」
「人命案子,海关总署就打算这么结了?」范伟立冷笑了一声。
「目前遗体已经送法医了,法医在霍普金斯的指甲缝里抠出了皮屑和囚服纤维。但那两个混蛋请了律师,死活不认,说当时是看霍普金斯自残,他们冲上去救人的时候被挠伤的。值班的狱警和警员那边的也咬死了不知道情况,监控又『刚好』坏了十五分钟……很明显,上面有人不希望我们查下去。」
范伟立握着手机沉默了半晌,然后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辛苦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是。」
挂断电话后,范伟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低头看着沙发扶手上那几滴酒渍。威士忌已经渗进了面料里,留下几块深色的圆形印记。他握着酒杯又坐了几秒,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下一秒,右手猛地一扬!
「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碎片弹到电视柜脚边又弹回来,在木地板上滚了两圈。残存的烈酒泼洒出来,在地上留下一滩褐黄色水渍。
下一秒,卧室的门被推开,梁美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绸睡衣冲了出来,蓬乱的头发散在肩头。她光着脚站在走廊口,惊魂未定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视线最终落在了范伟立那双微微发颤的双手上。
她什么都没问。既没有责怪,也没有惊慌,只是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他,把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范伟立肩膀先是绷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梁美仪没说话,只是轻缓地丶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如同在安抚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婴儿。窗外,极远处的中环主干道上偶尔掠过一两声沉闷的车笛,穿过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显得虚无缥缈。
不知过了多久,范伟立才缓缓直起身子,用手掌搓了搓发烫的额头。
「没事了。」他说。
「嗯。」
梁美仪温顺地点头,然后默默转身去厨房拿了抹布和垃圾桶,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抹布把地上的酒液擦乾净,又去洗手,把抹布拧乾挂在龙头边上。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音,只有水龙头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范伟立坐在昏暗中,看着妻子重新走进卧室丶将门轻轻掩上之后,他才重新捞起茶几上的手机,面无表情地划开通讯录。
事态已经烂透了,彻底超出了经济科和海关能兜得住的界限。
好在,港岛的规矩,从来都不是只有法律这一条线。
范伟立的手指在按键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按下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范sir。」
「陆先生,」范伟立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我这边出了点——」
「哦对了,范sir,」没想到陆晨先开口打断了他,「上次你推荐我去买的那家电记老鹅,我今天派人去买了。」
范伟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住。
「不太行,」陆晨继续说,「肚子里不知道怎么就进了一只虫子,影响味道。下次你去买的时候多留意一下,不要也被坑了。」
范伟立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在聊老鹅。
虫子丶电记……监听器?
「多谢陆生提醒,那家店的品控确实不太稳定,」范伟立脑门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强压下心头的惊骇,顺着对方的戏码演了下去,「那你后来……有找到更正宗的店吗?」
「有啊,这样吧,我待会儿让服务员给你送几只过去,你回头尝一下。」
「那就麻烦陆生了。」
「不客气。」
电话挂断,范伟立面无表情地将手机立在茶几上,指尖用力,任由它像个陀螺般在光滑的木质桌面上疯狂打转。
窗外的夜色很静,楼下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低而短促,然后又被夜晚收走。
范伟立就这么坐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那块发光的屏幕。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范伟立走过去开门,发现是一个穿红色围裙的送餐员,手里提着两只油纸包好的老鹅,纸包外面扎着细麻绳。
「范先生是吧?这是您订的吴记金牌烧鹅,祝您用餐愉快。」
范伟立伸手接过沉甸甸的纸包,说了声「有劳」,顺手递过去一张五十面额的港币。年轻人面露喜色,千恩万谢地按了电梯下楼。
关上房门,范伟立将油纸包放在餐厅的桌上,解开麻绳。在两只冒着油脂香气的烧鹅空隙间,正夹着一个特制的黑色密封袋。撕开袋子,里面躺着一部对讲机大小的黑色电话和一张叠好的纸条。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这个,去厕所打。」
范伟立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把老鹅重新包好放进冰箱,然后站起身,故意提高声音说了一句:「我去上个厕所。」
他走进卫生间,关上门,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部黑色电话拨出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陆晨的声音再次响起。
「范sir,你那边监听器可真不少啊。客厅沙发的扶手接缝丶书桌下面抽屉边缘丶甚至阳台推拉门框的内侧都装了,」陆晨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我建议你抽空换个保洁公司。」
范伟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镜子里映出他半张被水汽模糊的脸,眼角抽搐得厉害:「办公室呢?」
「也有,知道你们拿下海洋之星的那时候,ODE连夜过去加装的。」
范伟立沉默了几秒:「……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没错,」陆晨的语气不急不缓,「所以才能每次都先你们一步,现在霍普金斯这条线断了,你手上只剩一份被烧过的航行日志残页。以林阵安的能力,那份残页翻不出什么浪来。」
「算了,有什么话见面再说吧,毕竟一直待在厕所里也会让人疑心,」陆晨说,「我待会儿派人来接你,注意接收简讯。」
「如果按这个思路,我楼下肯定也有监视。」范伟立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放心,该处理的我这边会处理。」
「好。」
范伟立挂断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按下冲水键,水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了两秒,然后重新归于平静。虽然后他走出卫生间,关了客厅的落地灯走进卧室,做出关灯睡觉的假象。
又默默等待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进来一条简讯:其地下停车场A16。
范伟立看完,默默删掉了消息,轻声跟一旁的梁美仪交代了一声「局里有紧急任务」,随后迅速换上一身毫无特色的黑色运动服,压低鸭舌帽,悄无声息地推开大门,顺着幽暗的消防安全通道快步向下走去。
……
此时,公寓楼下的街道旁。
一辆挂着普通车牌的灰色丰田面包车静静地趴在路灯的阴影里。车窗降下了三指宽的缝隙,一缕青白色的烟雾正顺着缝隙袅袅飘出,旋即被夜风吹散。
车厢前排坐着两个男人。主驾驶上的男子塞着一只隐形耳麦,手里夹着一根烧了半截的万宝路,眼神疲惫;副驾驶上的年轻马仔则大半个身子探在车窗前,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范伟立家那扇早已熄灯的窗户。
「文哥,灯灭了快半小时了,」副驾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嘟囔道,「真晦气,人家抱老婆热炕头,咱们哥俩得在这喝西北风。」
「别抱怨了阿华,想想公司给的安家费。」文哥给同伴打了一句气,顺手把烟屁股碾死在菸灰缸里,「再盯十五分钟,等夜班的兄弟过来交接,咱们去庙街吃宵夜。」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侧面的巷子里倒出来,速度不慢,尾部直接撞上了面包车的左后翼子板。
「砰——」
面包车被撞得往前窜了一截,文哥手里的菸头直接抖落在裤裆上,烫得他怪叫一声;副驾驶的阿华更是一头撞在了右侧的B柱上,眼冒金星。
「扑街啊,会不会开车啊!」文哥骂了一句,拉开车门跳下去。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皇冠的驾驶座也砰然弹开。一个身穿大红花衬衫丶浑身散发着廉价酒味的年轻人跌跌撞撞地走了下来。他走路歪歪斜斜,满脸通红,二话不说冲上来就「啪啪」拍了两下面包车的引擎盖,然后一把揪住了文哥的衣领。
「你他妈怎么开车的?会不会看路?我车刚提的,你赔不赔?」
文哥被他带得一个趔趄,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狠戾,下意识就想往腰后摸家伙。
但下一秒,理智就拉住了他——这辆面包车里装满了价值百万的违禁监听接收设备,车牌也是套的,一旦惊动了差人引来巡逻的军装,他们今晚全得进去吃牢饭!
文哥被他拽着衣领推了两步,下意识想动手,但想着自己车里那么多说不清的设备,还有自己两人大晚上停在楼下面……这些事怎么说都说不清。
想到这,文哥强压下怒火,一把拨开对方的手,连退两步,压低声音道:「朋友,喝多了是吧?今晚算我们倒霉,车不用你赔了,滚!」
「不追究?你还想追究?」花衬衫反而更来劲了,扯着文哥的袖子不松手,「你撞了我的车,还跟我讲道理?我跟你讲,我表哥是——」
这时阿华也捂着脑袋从副驾驶冲了下来,试图将两人强行拉开。可没想到那个醉汉力大无穷,活像一头疯牛,三个人登时在人行道上推搡拉扯成一团。叫骂声和推搡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吵得周围几户居民楼纷纷亮起了灯。
这两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烂酒鬼缠得焦头烂额,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脱身和遮掩车厢内幕上,自然没能注意到,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三十米远的地下车库出口处,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马自达正悄无声息地驶出闸口,宛如一条融入夜幕的游鱼,极其顺滑地汇入了空旷的主干道。
那双红色的尾灯在视野里闪烁了几下,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