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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阿涅利家族的事？」
索菲亚迟疑了一下，抿了一下红唇，点了点头。
阿涅利。
这个名字在意呆利的分量，和梵蒂冈的穹顶丶台伯河的流水丶西西里的黑手党一样重。
它是意呆利工业的心脏，是都灵这座城市的血液，是这个国家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国的那条分界线。
若无菲亚特，意呆利的汽车工业绝无今日之辉煌；而若无阿涅利家族，菲亚特亦断不可能走到如今这般巅峰。
1899年，那一年，光绪还在紫禁城里批摺子；那一年，维多利亚女王刚过完她在位的第六十三个年头；那一年，意呆利才统一不到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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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一个叫乔瓦尼·阿涅利退役骑兵军官在都灵联合多位投资者创立了意呆利都灵汽车制造厂——FabbricaItalianaAutomobiliTorino。
随后，他凭藉铁腕管理与对流水线标准化生产的引入，迅速将菲亚特打造成意呆利工业的代表企业。
这个冗长的全称，后来被压缩成了四个字母：FIAT。
后来，一战爆发，老阿涅利的军方背景和菲亚特掌握的完整产线迅速得到了军方的青睐，订单从国防部像雪片一样飞进都灵的工厂，老阿涅利抓住机会，开始为帝国昼夜不停地输出装甲车丶飞机发动机丶机关枪以及军用卡车。
战争落幕之际，菲亚特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汽车制造范畴，彻底绑架了意呆利的国家经济命脉。而老阿涅利本人，亦从一名普通的退役骑兵军官，扶摇直上成为举国无双的超级实业巨擘。
然而，战争结束了，但属于菲亚特的商业风暴与政治杀机，才真正来临。
1920年代，赤色风暴席卷了整个欧洲，意呆利北部的工业城市也成了左翼工会的堡垒，菲亚特的工厂更是被工人占领了整整两年。
为了守住自己的商业帝国，老阿涅利选择了与正在崛起的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权达成了交易——法西斯政府给他控制劳动力的权力和对外国进口汽车的高额保护关税，他给法西斯政府提供军备订单和经济背书。
这桩交易在道德上并不光彩，但在商业上却极为有效。法西斯政府的高额壁垒彻底斩断了外国汽车品牌的入侵可能，菲亚特自此在意呆利本土市场一家独大，再无敌手。
也是在这一时期，菲亚特推出了那款划时代的车型——500Topolino（米老鼠）。
这款车不但小巧玲珑丶甚至能在罗马狭窄湿滑的鹅卵石巷弄里灵活掉头，定价低到热那亚码头上一个卸货工人攒三年工资就买得起。这款神车，真正将现代文明的汽车工业推入了意呆利的寻常百姓家。
然而，和魔鬼做交易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随着二战战火的全面引爆，菲亚特再次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作为轴心国军备的核心供血站，都灵的庞大工厂在盟军密集轰炸下多次沦为废墟。
而等到1945年，汉斯国战败丶意呆利解放，菲亚特家族更是因与法西斯政权的历史牵连而面临了好几波政治清洗。而老阿涅利亦在清算风暴到来后不久抱憾离世，只留下了被法西斯阴影笼罩的沧桑姓氏，以及一座千疮百孔丶摇摇欲坠的帝国残骸。
更糟糕的是，家族第二代嫡系埃多阿尔多早在1935年就因为水上飞机事故去世了。接班的人选只剩一个——老阿涅利的外孙，埃多阿尔多的独子，刚从前线战场回来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贾尼·阿涅利。
为了保护这位年轻的继承人，也是为了避开二战后初期激烈的政局动荡与左翼工会浪潮，家族决定暂由职业经理人维托里奥·瓦莱塔掌控大局，而贾尼则在战后的欧洲社交场与国际外交圈中积蓄资源。
1966年，觉得时机已到，积累归来的贾尼·阿涅利正式接任菲亚特董事长，开启了阿涅利家族史上最辉煌也最动荡的「律政司时代」。
彼时正值意呆利正值「经济奇迹」的尾声，战后重建带来的红利开始消退，社会矛盾急剧激化。
刚一上任，贾尼·阿涅利展现出了超越单纯企业家的政治远见与冷酷决断力。1966年，他顶住西方阵营的巨大政治压力，与苏联政府签署了在伏尔加河畔建设陶里亚蒂（Togliatti）汽车厂的巨额合同，将菲亚特的技术与管理输出至铁幕另一端。
此举震惊了冷战中的东西方世界。在本土，贾尼·阿涅利顶住本土劳工运动和左翼恐怖组织「红旅」的暗杀威胁，以极其激进的资本扩张和工业并购来筑牢防线。
整个西方阵营都傻了，鹰酱大使在罗马拍了桌子，北约盟军司令部发了一封措辞严厉的照会，华盛顿甚至有议员提议重新审查对意呆利的经济援助……但贾尼·阿涅利顶住了所有压力。
他不在乎冷战，他在乎的是菲亚特的车能不能卖到乌拉尔山以东。
合同签完之后，菲亚特一举拿下了整个社会主义阵营的入门级轿车市场——从莫斯科到哈瓦那，从华沙到河内，满大街跑的拉达牌轿车，骨子里其实都是菲亚特124。
在本土，贾尼·阿涅利顶住本土劳工运动和左翼恐怖组织「红旅」的暗杀威胁，以极其激进的资本扩张和工业并购来筑牢防线。
1969年，菲亚特更是趁着法拉利陷入财务危机的时候一举收购了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并将高端品牌兰西亚收入囊中。
至此，菲亚特构筑起了一条从五百美元的国民小车米老鼠到五十万美元的法拉利限量超跑的完整产品矩阵。
意呆利人甚至开玩笑的说，你出生的时候坐的是菲亚特，死了之后坐的也是菲亚特——殡仪馆的灵车改装平台是菲亚特Ducato底盘。
截至1986年底，阿涅利家族控制了意呆利全国将近七成的汽车产量，雇佣工人以十万计，横跨工业丶金融丶新闻媒体和体育领域（尤文图斯足球俱乐部），是不亚于卢伯斯家族的另一尊超级庞然大物。
而现在，这两家超级巨兽对上了，因为他们都看上了同一块肥肉——阿尔法·罗密欧。
事情起源于九月，意呆利国家控股的阿尔法·罗密欧在经历了连续多年的巨额亏损后，终于扛不住了，公开挂牌出售。
消息放出来后，有三家对此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卢伯斯家族丶菲亚特家族，以及鹰酱福特汽车公司。
福特对阿尔法·罗密欧早就垂涎已久了，多年来，福特一直想要对标宝马的3系和奔驰的C级，推出一款面向欧洲中产阶级的运动轿车，但他们缺品牌——在欧洲消费者眼里，福特是造皮卡和家用厢式车的，和「运动」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巧的是，阿尔法·罗密欧是完美的跳板：赛道血统丶欧洲文化认同丶完整的发动机技术和一个小而狂热的全球粉丝群体。福特开出了一个极为阔绰的报价，支票簿直接甩在谈判桌上，对意呆利政府来说不可谓不诱人。
面对来势汹汹的外来者，卢伯斯家族和菲亚特家族默契的选择了先联手。
卢伯斯家族动用了在罗马政坛深耕几十年的关系网，菲亚特家族则通过自己直接或间接控制的金融资本和媒体机器对议会施加压力。
效果很成功，到了十月中旬，意呆利工业部以「保护国家工业遗产及核心技术自主权」为由，正式驳回了福特的竞购申请。福特连谈判桌的边都没摸到，就在外围被一套政治组合拳打出了意呆利。
然而，外来的野兽踢走之后，联盟瞬息瓦解。
两家随即展开了长达两个月的拉锯战，政商人脉疯狂博弈，价格节节攀升，附加条款更是越滚越多——厂房保留承诺丶工人就业保障丶品牌独立运营权丶赛车事业部研发经费的最低年度投入额度……
每一项条款背后都是双方团队数十名财务分析师和法务律师昼夜不歇的博弈。
尽管卢伯斯家族的条件更加丰厚，但是很可惜，天平在往菲亚特那边倾斜。
索菲亚把最后一张纸放回文件夹里，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没办法，菲亚特家族本身就在汽车行业，这一点比我们占优势。贾尼向总理保证，阿尔法·罗密欧到手后，一年内就能让这个国民品牌起死回生。这话确实打动了总理——毕竟阿尔法·罗密欧是意呆利的脸面，总理不希望这张脸被一群只懂金融不懂汽车的人捏在手里。」
陆晨静静听着，放在帕洛玛后脑勺上的手指重新放慢，缓缓往下梳理着她的发丝。
帕洛玛刚才一直在听，听到这里忍不住在陆晨胸口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担忧。但触及到陆晨那平静的眼神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抿了抿嘴，重新将脸埋回了被窝里。
壁炉里的松木又断了一截，从铁架上塌下去，砸进底下的灰烬堆里，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陆晨看着那片归于沉寂的灰烬，微微一笑：
「我有一个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