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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林间伏弩逢行客,马畔垂鞭问小童(第1/2页)
“受死吧!”
牛高手指将松未松。
斜里忽地伸出一只糙手,将他手腕攥住。
“自己人!切莫放箭!”
马不六厉声大喝,另一只手将牛高的硬弓往下一按。
他整个人从枯树桩后长身而起,大步冲出了隐蔽林道,朝着对面草窠里连连摆手。
黄羽与徐忠闻声,亦是心头一紧,赶忙松了悬刀前的手指,将连弩垂下,自林木暗影中跨步现身。
牛高跟在马不六身后,大嘴微张。
直到迎面奔来的三匹马在二十步内停稳,他定睛看清了来人,刚才满脑子截杀的念头,猛地一空,后脊后知后觉地沁出一层冷汗。
前头骑在马上的,竟是两个半大孩子。
后头一匹马背上,还拿绳索绑着个灰头土脸的瘦小汉子。
此人牛高虽叫不出名讳,却看着眼熟,这不就是平日里总牵着马在大人马前马后晃悠的西域小马倌么!
这荒郊野岭的,若是没有教头跟着,自己刚才那一箭,便算是结结实实,捅出天大篓子了。
“咋回事?太险了!”牛高不解道。
沐青禾见前方林道中突然钻出四个凶神恶煞的宁军汉子,也是骇了一跳,慌忙勒住坐骑。
待看清马不六冷厉的脸,沐青禾才松了扶着刀柄的手。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马不六上前两步,指着沐青禾与许伯,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
“不在苍牙堡安生待着,怎的私自跑出这般远,还追到这林子里来了!”
马不六目光移向跟在后头的喀思,面色更是一沉:“这又是咋回事!”
“马百户,这番鬼细作一路尾随大人,行迹鬼祟。叫我和许伯在溪边拿了个正着!”沐青禾下巴微扬,一张小泥脸难掩几分得色。
被绑在马背上的喀思又气又屈,梗着脖子反驳道:“马大人!是他们躲在林子里使下三滥的手段偷袭我!还污我是细作。”
马不六听着这番公案,一阵头大。
周起虽未明言这小马倌的根脚,可凭他这几日在大人跟前没大没小,大人却屡屡容忍,便知此人绝非寻常兵卒。
“行了。闭嘴。”马不六一挥手截断两人争执,“大人就在前头等候,到了大人跟前,由他发落。”
一里外。
莽林深处,周起正坐在一方长满青苔的倒木上,闭目养神。
暗翎卫四散警戒。
一阵细碎马步声,自后方林道传来。
马不六引着沐青禾三人行至近前,将人带至周起面前,俯身在周起耳畔低语了几句。
周起缓缓睁开眼,视线扫过被捆的喀思,又看向沐青禾与许伯。
一双冷硬的黑眸里,覆上了一层寒霜。
周围立着的几名暗翎卫皆是大吃一惊,谁也没料到在这等军机要道上,竟还能撞见这等乌龙。
“大人!此人一路尾随,鬼鬼祟祟,教我与许伯生擒了。”
沐青禾原本还揣着几分立功的期冀,可一触及周起深不见底的眼神,气势登时矮了下去,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低下了头。
周起并未理会他,站起身来,不急不缓地踱至流沙马前。
他盯着马背上的喀思:“堡门口,我同你怎样交代的?”
喀思虽双臂被缚,却梗起细瘦的脖颈,迎上他的目光。
执拗又心虚道:
“我说过,我不怕死。我是去是留,无需旁人置喙。我只是要看看,你是如何打这等凶险仗的。”
“胡闹!”周起喝斥,惊飞了几只栖枝的鸟雀。
“你可知方才差半寸的光景,你们三个,就要全数丧在他们箭下!”
沐青禾与许伯听闻此言,心头一沉,想邀功的气焰,登时散得无影无踪。
这马倌,原来还真是大人的心腹!
他们这回算是绑错了人,当真闯了大祸了。
周起指着喀思道: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身手。两个孩子便能将你轻巧拿捏,你还敢妄言跟着我去看打仗?你当这是你们西域的刁羊会,还是赛马场?”
“沙场搏命,刀子是不长眼的!没有真本事护身,真陷进了铁骊的险地,老子哪来的闲功夫去替你挡刀枪!”
喀思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通怒斥骂得眼眶发酸。
她自幼在且弥的王府中长大,尊贵无比,虽逢国难,又何曾被人这般当众厉声指责。
可看着周起动了真怒的面庞,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是将涌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咬着牙不再吭声。
周起视线转回沐青禾与许伯身上:
“你们三个。现下,立刻给老子滚回苍牙堡去。”
“我不回去!”
沐青禾霍然抬起头,直视着周起:
“咱们也是要进暗翎的!咱们不比他们差!”
“就凭你们两个,毛都还没长齐。”周起眼皮一掀,道,“真把这杀人的买卖当儿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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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莫要小瞧了人!”沐青禾气急,不服输地大嚷道,
“咱们在听风岭的林子里,可是亲手下套子杀过三百斤野猪的!年纪小怎么了?难道当兵,就只看岁数,不看真本事么?”
周起眼角一抽,一时竟被这小子不知死活的犟嘴怼得接不上话来。
岳大鹏跟他念叨过几回,这帮听风寨孤儿,自幼长在山林,钻山辨迹,野地求活的本事,比营里的老兵还扎实。
他们能摸清喀思的行迹并将其生擒,足见在隐匿追踪上确有几分过人的天赋。
这本该是极对他的脾性。
可此番入铁骊,要摸的不仅是敌国要塞的底细,稍有不慎便是陷入数千重兵的绝杀之境。
这几个拖油瓶若真跟进去,丢了性命事小,乱了全盘大局才是致命。
他这心头的火气,大半不是真恼。
多半是替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揪着心。
正当周起沉着脸欲要发作强令他们滚回时。
立在旁侧的林红袖上前一步,以刀柄拨开挡眼的枝桠,开口道:
“不如就将他们一并带上吧。他们能避开沿途诸多游骑暗哨,一路无声无息地跟到此处,也算极为难得。”
林红袖侧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而过:“眼下天色就要晚了,若是此时打发他们单独回去,这荒野数十里,遇上马匪猛兽,那才是九死一生。不若将错就错,让他们随咱们同入铁骊。”
她望向周起,眸光深沉:“既然执意要看这世道的刀光血影,死活,便皆由他们自个儿的造化定去。”
周起深看了一眼林红袖。
那一眼里藏着旁人难懂的默契。
他心中清楚,林红袖开口,并非妇人之仁,是看准了沐青禾与许伯,这两块璞玉的可塑之质。
至于喀思,这丫头自从被救下那日起,便变着法子要跟在自己身边。
他与林红袖私下议过,都觉得此人来历绝不简单,只是究竟揣着什么心思,一时还瞧不透。
不弄清楚,心里总搁着一块石头。
周起收回目光,转脸看向三人。
“既然,林大当家肯开口替你们说项,权且准你们留队。”
“但我丑话撂在明处。”周起声色俱厉,
“入铁骊,你们要随同这二十几号弟兄,直面一国之重兵。那是把脑袋悬在腰带上的玩命买卖!”
“从这一刻起,你们便不再是什么马倌、孩童!只要留在这阵里,你们就是我巡防营的兵!”
“是兵,便只有令行禁止这一条路!你们若是敢在铁骊境内擅自脱阵,乱了分寸、拖累了身边的同袍……”
周起眸中杀机毕露,绝非戏言:“届时不必等铁骊人来砍,老子亲自动手,拿你们的血来祭旗!”
沐青禾听闻得准留下,面上大喜。
他学着大营里军官的模样,收腹挺胸,双手抱拳:“谨遵大人号令!”
一旁的许伯也学着抱拳:“遵命。”
周起目光转向仍被缚在马上的喀思。
喀思低垂着头,良久:“是……大人。”
林红袖上前两步,三两下挑开捆缚在喀思双臂上的绳索。
在众人不远处的暗影里。
牛高提着大弓,粗壮的手肘拐了拐身侧的黄羽,压着粗嗓门,神情间透着几分古怪。
“黄兄弟。你瞧见没?这小马倌究竟是个啥来头?怎的千户大人见着他,虽是一顿好骂,可骨子里却像是在忍让?你脑瓜子最活络,你摸清里头的门道没?”
黄羽并未立刻答话。
他一双素来精明的眸子,落在不远处的喀思身上,定定停了片刻。
对方正来回活动着被勒红的手腕。
借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的碎光,他的视线顺着那略显宽大的粗布短褐,滑过纤细的腰身,最后落在其难掩精致的侧脸轮廓上。
黄羽扯了扯嘴角,侧过脸看向牛高:
“你这双眼光顾着盯靶子了。你真没瞧出来,这小马倌生得极是俊俏么?”
牛高抓了抓后脑勺,老老实实道:
“俺瞧见了,这脸盘子长得确是比营里的兄弟们俊俏得多。只是这身板也忒瘦弱了些,像根葱管。那咋了?”
“这还不明白?”黄羽斜睨了他一眼,用看棒槌的眼神瞧着他,
“她是个女的。”
“嘶——!”
牛高一惊,大巴掌“啪”地捂住了嘴,把惊呼按回喉咙里。
铜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先瞟了瞟喀思的细腰杆,又飞快扫过一旁的林红袖。
林红袖垂着眼拨弄刀穗,神色平平静静,半分波澜也无。
牛高心里头翻了个滚,最后落回周起冷肃的背影上。
乖乖。
大人身边真是藏得住人。
往后好好跟着干,果真有天大的本事可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