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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诵读声还在继续。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一声接着一声。
穿过奉天门，越过层层宫墙，压进奉天殿。
朱元璋站在御阶之上，听了很久。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下令拿人。
只是望着殿外，脸上第一次没了那股掌控一切的强硬。
满朝文武仍跪在地上。
韩宜可额头抵着金砖。
朱标也跪在殿中。
所有人都在等皇帝开口。
可朱元璋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转身走下御阶。
那道背影依旧挺直。
可不知为何，竟透着几分疲惫。
“父皇！”
朱标神色一变，连忙起身追了出去。
奉天殿外，宫墙高耸。
万民诵读《治安疏》的声音仍在涌来。
朱元璋走出十几步，终于停下。
朱标赶到他身后，刚想开口，却见父皇缓缓转过身来。
老朱脸上没有怒意。
只有掩不住的哀伤和茫然。
“标儿。”
“你说，朕真的做错了吗？”
朱标怔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父皇有多少年没有这样问过他。
朱元璋是开国皇帝。
从淮右布衣，到大明天子。
这一路上，他做过太多决定，也杀过太多人。
旁人可以劝。
可以骂。
可最后拍板的人，只能是他。
因为他不能犹豫。
帝王一旦犹豫，下面的人便会生出无数心思。
可这一刻，朱元璋第一次问自己的儿子……
朕是不是错了？
朱标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朱元璋也没有等他，抬头望向宫墙之外。
“沈小子前面那些话，朕都听进去了。”
“韩宜可方才念的《治安疏》，朕也听明白了。”
“他们怕扩大株连，怕冤狱遍地，怕地方追赃，最后把刀落到百姓头上。”
“朕知道他们不是替郭桓求情。”
“朕也知道，他们是在替大明着想。”
说到这里，朱元璋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却又多了一股压了许久的怒火。
“可朕是大明天子！”
“是开国之君！”
“朕不只要管眼前，还要替后世定规矩！”
“胡元留下的贪腐之风，到现在都没有断干净。”
“郭桓这些狗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明！”
“从中央六部，到地方布政司，再到府州县衙，层层勾结，层层截留。”
“上头改账，下面瞒报。”
“官员替士绅遮田，士绅替官员藏赃。”
“他们吃的每一口，都是百姓的血汗！”
朱标沉默不语。
因为这些话，同样是事实。
郭桓案能波及全国，绝不只是几个京官胆大包天。
说到底，是地方士绅与官吏勾连多年。
有人出面收粮。
有人负责改账。
有人隐瞒田产。
有人转移赃物。
官绅相护，已经结成了一张大网。
若只杀几个首恶，这张网仍然存在。
过些年，换几个人，它还会再生出来。
朱元璋看着朱标，声音更沉。
“标儿，朕若轻飘飘落下这一刀，谁还能刹住这股贪腐之风？”
“是你吗？”
这句话问得很重。
朱标猛地抬头。
朱元璋却没有留情。
“将来你做了皇帝，能压得住这些士绅缙绅吗？”
“他们读书入仕，同乡同年，互结姻亲。”
“朝堂上有人，地方上有田，乡间还有名望。”
“今日替这个官遮掩，明日替那个豪强说情。”
“等他们抱成团，织成网，你拿什么拆？”
“你性子仁厚。”
“这是好事。”
“可仁厚若用错了地方，就是软弱！”
“朕今日不把这股歪风砍下去，难道要留给你？”
“还是留给朕的孙子？”
朱标脸色微白。
宫外的诵读声再次传来。
“贪官食民一次，追赃又食民一次！”
朱元璋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怒意忽然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朕看得明白。”
“这场案子，表面是郭桓等人贪腐。”
“根子却是地方士绅缙绅与官府勾结，侵吞国粮，盘剥小民。”
“所以朕才想借这次机会，把他们一并清了。”
“就算牵连到士绅缙绅又如何？”
“那些吞过粮、藏过田、害过百姓的人，本来就该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只是朕没想到……”
“会闹到今日这一步。”
御史台全员死谏。
六科给事中跪在宫门。
数以万计的太学生、士子与百姓齐诵《治安疏》。
连太子也不惜违背禁足之令，亲自带人请命。
朱元璋不怕百官反对。
更不怕士绅怨恨。
可宫外那些百姓的声音，让他不能再装作没听见。
他举刀，本是为了百姓。
若百姓也在求他收刀，那这把刀还能照原来的方向砍下去吗？
朱标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心中一阵发酸。
下一刻，他撩起衣袍，重重跪了下去。
“父皇！”
朱元璋低头看他。
朱标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儿臣远没有父皇的魄力，也没有父皇横扫天下、重定山河的决心。”
“可儿臣不是糊涂虫！”
“更不会任由士绅缙绅牵着鼻子走！”
“谁敢侵吞国粮，儿臣照样会杀。”
“谁敢勾结官府，盘剥百姓，儿臣也绝不会轻饶！”
“父皇担心的事，儿臣明白。”
“可就算退一万步说，等父皇百年之后，儿臣身边还有沈铮！”
“还有卓敬！”
“还有练子宁！”
“还有御史台与那些肯为百姓说话的人！”
“他们连父皇都敢顶撞，难道将来会眼睁睁看着儿臣被士绅蒙蔽？”
“他们不会允许贪官污吏残害百姓。”
“儿臣也不会！”
朱元璋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沈铮、卓敬、练子宁……
这些年轻人，或许还不够老辣。
可他们骨头够硬。
只要标儿愿意用他们，大明将来未必真会被官绅牵着走。
朱标却仍未停下。
“父皇想借郭桓案打击士绅集团，儿臣明白。”
“该查的，继续查。”
“该杀的，照样杀！”
“可那些无辜百姓呢？”
“他们已经被贪官盘剥过一次。”
“如今朝廷追赃，又要让他们补上亏空。”
“那他们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沈铮说得对。”
“韩御史也说得对。”
“不能再让贪官食民一次，追赃又食民一次！”
“父皇！”
“您最恨的不就是前元官吏逼得百姓家破人亡吗？”
“难道大明也要走这条老路？”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今日杀再多贪官，又有什么用？”
最后一句落下，朱标额头重重叩地。
“儿臣请父皇收回扩大株连之命。”
“核实证，分主从，止攀咬。”
“只追实赃，不向百姓摊派！”
“儿臣愿亲自查办此案。”
“若出了差错，儿臣一力承担！”
宫道之上，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宫外数万人的诵读声，依旧没有停歇。
朱元璋看着跪在地上的朱标，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朱标。
“标儿。”
“你要记住一句话。”
朱标红着眼睛看向他。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手臂，缓缓道：
“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
“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
朱标神色一肃，重重点头。
“儿臣铭记于心！”
朱元璋看着他，目光停留了许久。
随后，他抬手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这一下很轻。
却带着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交托。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
宫门外，诵疏声仍在传来。
他的背影不再愤怒。
只剩下落寞。
“这案子……”
“交给你和铮儿去办吧。”
“该杀的，一个不留。”
“不该死的，也别让人借机往里塞。”
“至于追回赃粮……”
老朱停顿了一下。
“不得向百姓重复征缴。”
朱标眼睛一亮，立刻躬身。
“儿臣领旨！”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去吧。”
“把宫门外的人都劝回去。”
“告诉他们，朕听见了。”
说完，他独自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脚步又停了一瞬。
“还有。”
“把沈铮那个混账东西从诏狱放出来。”
“他不是能写吗？”
“不是能折腾吗？”
“让他滚去查案！”
朱标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儿臣遵旨。”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
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道背影依旧高大。
可这一刻，却显得格外疲惫。
“咱有些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