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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7章汀泗桥畔的奇袭(第1/2页)
民国十五年八月,鄂南。
汀泗桥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的水汽像一层湿漉漉的棉被,裹住了整座峡谷。沈砚之站在北岸的一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背擦了擦,重新凑到眼前。
汀泗桥,这座横跨隽水河的石拱桥,此刻被北洋军的军旗和铁丝网封得严严实实。桥面上堆满了沙袋工事,桥头的碉堡黑洞洞的枪眼像一只只死鱼眼,盯着河对岸的每一寸土地。河两岸的丘陵上,北洋军的阵地层层叠叠,从桥头一直延伸到后方的山脊线上,像一条灰黑色的巨蟒盘踞在峡谷中。
“***,这阵势比山海关还狠。“跟在沈砚之身后的参谋长赵北辰低声骂了一句。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没有接话。他看着眼前的地形,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汀泗桥是通往武昌的咽喉要道,南北走向的隽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都是陡峭的丘陵,唯一的通道就是这座石桥。北洋军吴佩孚的嫡系部队在这里布下了三道防线,总兵力超过两万人,轻重机枪、山炮、野炮一应俱全。而他的第四独立旅,满打满算不到六千人,弹药也只够打三天硬仗。
“北辰,你带人再摸一遍东边的山沟。“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知道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过骡马。“
“已经派人去了。“赵北辰说,“但雾太大,探路的兄弟回来报告说,沟底全是乱石和烂泥,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沈砚之点了点头。
那条东边的山沟是他昨天夜里在地图上发现的——隽水河东岸有一条干涸的溪谷,从北面的大山里延伸出来,紧贴着北洋军第二道防线的侧翼,一直通到汀泗桥南面约五里的一处浅滩。如果部队能沿着这条溪谷隐蔽运动到浅滩,就能从侧翼迂回过去,直接插到北洋军的背后。
但那条路太险了。溪谷最窄处不足三尺,两侧是陡峭的石壁,有的地方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部队带着武器辎重走这条路,速度会慢得要命,而且一旦被北洋军的侦察兵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赵营长回来了。“一个传令兵从雾里钻出来,指着东边的方向。
赵铁山大步走来,身上的灰布军装被露水打得半湿,脸上沾着几道泥痕。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军礼,开口就是一句:“旅长,路能走,但得砍掉辎重。“
“说说。“
“溪谷前半段还行,碎石路,人能过。后半段有一段塌方,乱石堵了半条沟,得搬开才能过人。最要命的是最后两里地——那地方叫‘一线天‘,两边石壁夹着,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尺,人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赵铁山比划着,“骡马肯定过不去,重机枪也得拆了扛。一个旅的人走这条路,最快也得六个钟头。“
六个钟头。沈砚之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今晚子时出发,六个钟头就是明天凌晨六点,正好赶在天亮之前到达浅滩。但六个钟头的隐蔽行军,几千人的队伍在一条窄沟里拉成一条长蛇,中间任何一环出了问题,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北洋军那边呢?“他问。
“第二道防线侧翼的哨位我数了,每隔五十步一个,但雾天他们看不了多远。溪谷口离他们最近的哨位大约三百步,只要我们在天黑前不暴露,应该能摸过去。“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
雾气在他面前缓缓流动,汀泗桥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北伐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第四军叶挺独立团已经在正面强攻了两天两夜,伤亡惨重,如果他的第四独立旅不能在三天内从侧翼打开缺口,整个北伐军的南线攻势就会在汀泗桥前功亏一篑。
“就走这条路。“他下了决心,“但辎重不能全砍。重机枪拆了扛,弹药减半携带,每人带三天干粮。骡马留在北岸,由后勤营看管。“
“是!“
“另外,“他转向赵北辰,“正面佯攻的部队准备好了吗?“
“二团已经在桥头北岸就位了,天一黑就开始打冷枪,吸引北洋军的注意力。“
“告诉他们,冷枪要打得像真的进攻一样——每隔一刻钟放一排枪,中间穿插机枪点射,让对面以为我们随时要冲桥。“沈砚之的嘴角微微一扯,“吴佩孚的脾气我了解,他最怕夜袭,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把预备队往桥头调。我们就是要让他把预备队钉在桥头上,给侧翼让出空子。“
赵北辰和赵铁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
—
当天夜里,子时。
隽水河东岸的溪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几千人的队伍沉默地沿着溪谷向前蠕动,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老鼠在黑暗中奔跑。
沈砚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支驳壳枪,腰间别着一把大刀。他没有骑马——这条沟马进不来,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坐骑成为队伍的累赘。他的军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脸上抹了锅灰,走在黑暗中几乎和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
“旅长,前面到塌方段了。“赵铁山从前面摸回来,压低声音报告。
沈砚之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塌方段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半面山坡的石头滑下来,堵死了大半条溪谷,只剩下靠近左侧石壁的一条窄缝还能过人。窄缝里堆满了拳头大小的碎石,人得猫着腰才能挤过去。
“工兵呢?“
“在前面清路,但石头太多,一时半会儿清不完。“
沈砚之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石——松动的,搬得动的,他直接上手。身后的士兵们见状,也纷纷蹲下来,用手搬、用肩扛,把碎石一块一块地往沟外扔。
没有灯,没有火把,几千人在黑暗中沉默地搬石头。只有石头碰撞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溪谷里回荡。偶尔有人被石头砸了手,咬着牙闷哼一声,连叫都不敢叫。
沈砚之搬了十几块石头,手掌心磨破了皮,渗出血来。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继续搬。
“旅长,你歇会儿,让弟兄们来。“赵铁山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心疼。
“少废话,搬。“沈砚之头都没抬。
塌方段的清理比预计多花了一个钟头。等最后一块大石头被几十个人合力推开,队伍重新上路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沈砚之看了看天色——雾气比白天更浓了,这倒是个好消息,浓雾能掩护他们的行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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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线天“是最难熬的一段。
石壁夹着,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光。队伍在这里被迫拉成了单列,每个人侧着身子,贴着石壁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背包得卸下来抱在胸前,步枪得横着拿,稍微宽一点的肩膀都会被石壁卡住。
沈砚之走在最前面,石壁上的棱角刮着他的肩膀,军装被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心里默数着步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到了。“他终于从“一线天“的另一端钻出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钻出来,像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蚂蚁。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军装上沾满了石粉,脸上被石壁刮出了一道道血痕。但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掉队。
浅滩就在前方不到一里的地方。隽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变缓,河面变宽,最窄处大约三十步。对岸就是北洋军第二道防线的侧翼——几顶帐篷,几个哨位,一条松散的警戒线。
沈砚之趴在浅滩边的芦苇丛里,举起望远镜。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雾气在河面上飘荡,对岸的北洋军哨兵缩着脖子在篝火旁烤火,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部队——六千人,经过六个钟头的隐蔽行军,终于按时到达了预定位置。虽然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狠劲,像一群被猎物气味刺激的狼。
“传令。“他压低声音,“一团从左翼迂回,绕到北洋军阵地后方,切断他们的退路。二团正面强渡,拿下对岸的哨所。三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重机枪架上河岸高地,掩护渡河。“
“是!“
命令一条一条地传下去,士兵们开始无声地移动。重机枪被重新组装起来,架在河岸的高地上。突击队的士兵把步枪举过头顶,蹚进河里。
河水冰凉刺骨。八月的河水在夜里像冰一样冷,士兵们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像一层冰甲。但没人犹豫,没人停步——他们踩着鹅卵石铺底的河床,一步一步地向对岸摸去。
沈砚之站在河岸上,看着第一批突击队消失在晨雾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这一仗如果打好了,汀泗桥的北洋军就会被拦腰截断,北伐军的南线攻势就能打开缺口。但如果打砸了——六千人困在河对岸,退路被断,就是全军覆没。
他握紧了驳壳枪的枪柄。
“砰!“
对岸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沉——被发现了?
但紧接着,对岸的北洋军哨所里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喊叫声,然后是重机枪的轰鸣声——不是打向河面,而是打向哨所后方。
“一团得手了!“赵北辰在他耳边低吼。
突击队的士兵们听到枪声,立刻从河里冲出来,端着步枪向对岸的哨所冲去。北洋军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用刺刀捅倒了。
“冲!“沈砚之大喊一声,拔出手枪,带头冲进了河里。
冰凉的河水没过了他的膝盖、大腿、腰部。他咬着牙,大步向前,手枪举在头顶,水花溅了他一脸。
对岸的战斗已经打响了。一团的士兵从北洋军阵地的后方冲出来,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北洋军的哨所里乱作一团,有的士兵还在穿衣服,有的士兵端着枪往外冲,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撂倒了一片。
沈砚之冲上岸,靴子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咯吱作响。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举起驳壳枪,瞄准了一个从帐篷里冲出来的北洋军军官,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个军官应声倒地。
“旅长,左翼有敌人的机枪阵地!“赵铁山指着前方一座小山包,上面有两挺重机枪正在向渡河的士兵扫射。
“二团,拿下那个山包!“沈砚之大吼。
二团的士兵们立刻改变了方向,向那座小山包冲去。手榴弹像雨点一样飞上去,爆炸的火光在晨雾中一闪一闪的。
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
上午九点,汀泗桥南岸的浅滩上,沈砚之的第四独立旅已经全部渡过了隽水河。
北洋军的第二道防线被彻底突破,溃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向第三道防线逃窜。沈砚之站在浅滩上,看着对岸的硝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六千人,零伤亡渡河,毙敌三百余,俘敌一百二十人,缴获重机枪四挺、步枪两百多支。
“旅长,一团报告,他们已经切断了汀泗桥通往通城方向的公路。“赵北辰走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好。“沈砚之点了点头,“传令各部,就地构筑工事,准备阻击北洋军的援军。另外,派人给叶挺团长送信——告诉他,汀泗桥的侧翼已经打开了,让他正面强攻。“
“是!“
赵北辰转身去传达命令,沈砚之一个人站在浅滩上,看着隽水河的水面。
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几具北洋军的尸体顺流而下,在浅滩边打了个转,又漂远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上的伤口已经结了痂,黑红色的血迹混着石粉,像一幅斑驳的地图。
他忽然想起了程振邦。
如果程振邦还在,他一定会站在自己身边,拍着他的肩膀说:“砚之,你这招险棋,够狠。“
但程振邦不在了。武昌城下,那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兄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沈砚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传令兵!“
“到!“
“去告诉弟兄们,吃完早饭,准备打大仗。“
“是!“
他转身走向临时指挥部,脚步沉稳而坚定。
汀泗桥的风,终于吹向了北伐军的方向。
(第044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