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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西征!(第1/2页)
方同安的拐杖声还在金水桥上回响的时候,内阁值房的门已经关了半个时辰。
赵宁坐在正中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本该是高拱的——首辅的座。
但高拱进来的时候,看了那把椅子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拣了右手边的次座坐下。
五位阁臣,齐了。
高拱、赵贞吉、袁炜、张居正、陈以勤。
五个人,五杯茶,茶气在值房里散开,没人先开口。
赵宁翻着面前的折子,手指在某一页停住。
“高阁老休完假回来了,正好,有几桩事一并议一议。”
三十三岁的人坐在那里,一群五十上下的老臣围着他——这画面放在嘉靖朝,谁敢想。
高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来,手掌按在膝头。
“云甫但说无妨。”
云甫。
这个称呼从高拱嘴里吐出来,在场的人心里都掂了掂分量。
名义上高拱是首辅,可这一句“但说无妨”,等于把今天的主导权双手递了出去。
赵贞吉扫了高拱一眼,没吭声。
陈以勤低着头喝茶。
袁炜搓了搓手指头——值房里虽烧着炭盆,他那双手还是冰的,天生体寒。
张居正坐得最直,身子微前倾,已经进入了状态。
赵宁把折子合上,搁在桌面上。
“第一件事——把汉那吉。”
这个名字一出来,几把椅子上的人都往前坐了坐。
漠北一战,冠军侯戚继光打穿了蒙古腹地,俺答汗死在乱军之中。
消息传回京师那天,万岁爷在太庙烧了三柱香,群臣山呼万岁。
但打完了,问题来了。
草原上几十个散部,没了俺答汗这个共主,今天你抢我的牛,明天我烧你的帐,乱成一锅粥。
朝廷封了俺答汗的嫡孙把汉那吉做顺义王,名义上的草原可汗——可这“可汗”手里没一兵一卒,住在蓟州驿馆里头,每天喝酒、射箭、发呆。
“诸位怎么看?”赵宁问。
赵贞吉先开口:“卑职以为,把汉那吉既已归附,当以怀柔为主。给其食邑、赐其田庄,令其子弟入京读书——”
“然后呢?”赵宁打断他。
赵贞吉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了一下。
“然后……三代之后,自然融入王化。”
“三代。”赵宁重复这两个字,没再往下接。
陈以勤接话:“依卑职之见,不如分封其族中诸子,各领一部,互相牵制,草原自不成气候。”
“分封之后谁来管?”赵宁又问。“蓟州驻军能管到漠北?冠军侯的兵能在草原上种一辈子?”
陈以勤也哑了。
高拱慢吞吞开口:“把人养在蓟州,每年给粮给银,不放回去——”
“养一年两年行。养十年二十年呢?”赵宁摇头。“朝廷不是善堂。”
值房里安静下来。
张居正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
赵宁扫了他一眼,没问。
袁炜搓手的动作停了。
“赵阁老既然问了,想必已有定策。”
赵宁没答。
站起来,走到值房角落的书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卷东西,拿回桌上展开。
是一张图。
不是海图,不是舆图——比大明朝任何一张舆图都大十倍。
五个人的脑袋凑过来。
图上画着整片天下。
大明在东边,往西是西域、天竺、波斯,再往西——一大片他们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地方。
赵宁用朱笔在上面标了字:欧罗巴、英吉利、法兰西、西班牙。
“这是何物?”赵贞吉的嗓子发紧。
“天下。”
赵宁的手指点在图上。“不是大明的天下——是整个天下。”
他的手从蓟州划到漠北,从漠北划到西域,一路往西,最后落在欧罗巴那一片。
“把汉那吉是俺答汗嫡孙,草原正统。各部族认他的血脉。”
赵宁把手收回来,负在身后。
“让他当他的可汗——但不是在漠北当。”
高拱的茶盏刚端到嘴边,这一下顿住了。
赵宁转身面对五人。
“召各部族首领来蓟州,拜见他们的可汗、拜见顺义王。然后——分封。”
“分封何处?”张居正极轻地问,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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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转身,手指重点在地图西面那片大陆上。
“这里。”
值房里一瞬间静得只剩炭火噼啪。
五个人同时僵在那里。
赵贞吉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陈以勤的手撑在桌沿,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截身子。
袁炜不搓手了,十根指头死扣着椅子扶手。
高拱——高拱把茶盏放下来了。
放得很慢,很稳,瓷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西征。”高拱两个字吐出来。
赵宁点头。
“给他们封地,给他们路引,给他们一个‘奉可汗之命、拓万里疆土‘的名头——让他们打去。打赢了,地是他们的;打输了,跟大明没有半文钱关系。”
张居正直起腰板,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草原各部有兵有马但没地盘,这些年被冠军侯打怕了,一身蛮力没处使。西面那些国家远在万里之外,就算败了也牵累不到大明——赢了呢?赢了大明就有一群替朝廷镇守西疆的藩属。他们年要向顺义王朝贡,顺义王住在蓟州,受朝廷管辖。这条链子从草原一直拴到天边。
驱狼吞虎。
不——比驱狼吞虎还狠。
这是把狼送出去、让它们在别人院子里咬,赢了感恩戴德,咬输了大明也没损失。
“妙。”张居正吐出一个字。
袁炜猛地拍了一下扶手:“这——”他嘴巴张了两张,后面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改口道,“高。实在是高。”
赵贞吉终于回过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盯着那张图,盯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地名。
好几十岁的人了,捏着袖口的手在抖。
这不是一个次辅该有的格局。
赵贞吉在朝为官好些年了。
见过多少能人、经过多少风浪——没见过这样的。
“票拟我来写。”
袁炜已经站起来了,袖子一撸,朝书案走去。
赵宁抬手拦了一下:“不急。”
他转向高拱。“高阁老以为如何?”
这一问,是面子。
高拱心里清楚得很——人家把事定了才问他,不过是给首辅一个台阶下。
搁以前,高拱要恼。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宁能把这张图拿出来给他们看,本身就是信任。
高拱看了赵宁三息,末了,笑了。
“云甫,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他摆手,“办吧。”
赵宁点头,转向张居正。
“叔大,此事朝堂这头归你统筹。各部族首领入蓟州的路线、沿途补给、礼仪规制——你来拟。”
张居正站起来,拱手:“卑职领命。”
他没多说一个字。
统筹这件事有多复杂,他心里已经在排了——从蓟州到漠北的驿站线路要重新规划,各部族首领进关的人数、随从、武器携带都得有章程,礼部那边的仪制要单独拟一套,还不能用藩属觐见的旧例,得是“可汗召见属部”的格式。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个“名”,得从把汉那吉身上出。
“九边那头,”赵宁接着说,“交胡宗宪。让他以九边总督的身份,会同蓟州驻军,负责各部入关的安全护送。”
袁炜已经铺开纸研墨了,笔尖悬在半空:“起头怎么写?”
“就写——”赵宁想了想,“顺义王把汉那吉承天命、继大统,草原诸部宜奉正朔、受封赏。着九边总督胡宗宪总理其事,礼部会同内阁拟定觐见仪制,限两月内呈报。”
袁炜笔走龙蛇,写完搁笔,吹了墨迹。
“分封之地的措辞——”
“不提。”赵宁摇头。“这道票拟只管召各部入蓟州。分封的事,等人来齐了再议。”
袁炜心领神会。分步走。先把鱼聚到塘里来,再决定往哪儿放。
一道旨意把底牌全掀了,朝堂上那帮言官又得炸锅。
高拱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膝盖骨嘎嘣响了一声。
年过半旬岁的人了,腊月天坐久了浑身都硬。
“方同安那帮人,昨天跪了一天一夜。”他忽然提了一句。
值房里几个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赵宁没抬头,手里还在翻那张地图的边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