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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牌卡车在晋省的一个货运站停稳。
贺铮跳下车,去跟调度员交接路单。
钟泠留在车里等着。
过了半个钟头,贺铮拿着一张新单子拉开车门。
卡车驶出货运站,往西北方向开去。
钟泠看了一眼窗外的路标。
“咱们现在去矿区吗?”
“去矿区。”
钟泠没去过矿区,原书里关于这段路的描写也少得可怜。
她只记得,那地方不太平。为了抢煤、抢车、抢货款,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动刀子见血也不算稀奇。
路面渐渐从柏油变成坑洼的土路,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沉沉的煤渣。
车轮碾过煤渣,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
有正经单位的司机都不愿意跑这条线。
矿区里鱼龙混杂,黑矿主、偷煤贼、路霸,什么人都有。
这样的苦活、险活,单位里的司机不肯跑,货运站便只能找些没单位的人来接。
贺铮这种刚从里面出来的人,没有单位愿意接收,能有这份活计,已经算是走运。
钟泠偷偷看了他一眼。
左眉骨上的那道浅疤,在车窗漏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白。
她想起旅馆那天,他一个人对付三个拿铁棍的男人。动作干脆利落,半点不像普通人。
“你那身本事,是跟谁学的?”
贺铮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停。
“什么本事?”
“少装。”
钟泠哼了一声,转过脸去。
过去的事,贺铮从来不肯多说。
但钟泠记得原书里提过,他小时候跟着一个师父学过拳脚。至于后来为什么进了牢里,书里写得含含糊糊,她也没看明白。
猛然被钟泠这么一问,贺铮不由想起了师父,随手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他师父楚建军是武术世家的传人,从孤儿院里收养了他。
他从小就跟着楚建军学武。
楚建军常说武术是用来强身健体的,不能恃强凌弱。
贺铮把这话记在心里,从来不跟人起冲突。
可楚建军的独生子楚小鹏却是个惹祸精。
楚小鹏仗着自己的功夫,整天在外面跟人打架斗狠。
终于有一次,楚小鹏犯了大错。
人直接进了抢救室,连下了三道病危通知书。
对方家里有权有势,扬言要让楚小鹏牢底坐穿。
楚建军吓坏了,大半夜跑到贺铮的屋里,直接跪在地上。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哭着说楚小鹏是楚家唯一的独苗,不能就这么毁了。
楚建军许诺,只要贺铮肯顶罪,他愿意把武馆和一生的积蓄都给贺铮。
贺铮扶起跪在地上的师父,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七年。
他在高墙里待了整整七年。
里面的人不知道受谁指使,变着法地找他麻烦。
他身上的那些疤,大半都是在里面留下的。
出来那天,楚建军没有来接他,他也没有回武馆。
恩情还清了,他跟楚家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贺铮看了看钟泠皱起来的小脸,淡淡道:“自己瞎练的。”
钟泠听出他话里的敷衍。
她不信。
他那伸手,绝对不是瞎练能练出来的。
再说她记得原剧情,记得他有师父。
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揭开的伤疤。
卡车驶入一片狭窄的山谷。
两旁的石壁被常年的煤灰熏得乌黑。
空气里全是粉尘。
钟泠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拿袖子捂住口鼻。
这种恶劣的环境,原书里只是一笔带过。
现在亲身体验,她才明白贺铮赚的每一分钱有多难。
贺铮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细缝透气。
“把水壶拿出来,喝点水压一压。”
钟泠弯腰从座位底下摸出军用铝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冷水滑过喉咙,压下了那股干痒。
她把水壶递给贺铮。
贺铮没接。
“我不渴。”
“你嘴唇都起皮了,还说不渴。”
钟泠把水壶往他手边送了送。
“喝两口,又没人笑话你。”
贺铮侧眸看她。
车里很安静,只听见发动机闷闷地响。
片刻后,他踩了一脚刹车,让车速慢下来,伸手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流进深蓝色的夹克领口里。
钟泠盯着他滚动的喉结,脸颊有些发热。
她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
前方的路面上横着几块大石头,挡住了去路。
贺铮一脚踩死刹车。
轮胎在煤渣路上拖出长长的黑色痕迹。
车子停了下来。
钟泠被惯性往前一甩,双手紧紧撑在前面。
“怎么了?”
“有人拦路。”
贺铮把水壶扔回座位底下,从工具箱里抽出那把沉重的大扳手。
他转头看着钟泠,语气很重。
“在车里待着,把车门锁死。”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下来。”
钟泠看着他手里那把沾着油污的扳手,心跳加快。
“他们有几个人?”
“四五个。”
贺铮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回身把车门重重关上。
钟泠立刻按下车门上的锁止钮。
她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外看去。
五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从路边的乱石堆里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还有人端着自制的土猎枪。
领头的男人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横跨鼻梁的刀疤。
他扛着一把铁锹,走到卡车前,冲着贺铮吐了口唾沫。
“这路是我们兄弟修的,留下买路财。”
贺铮站在车头前,身形高大挺拔。
他把扳手在手里抛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我只拉货,没钱。”
光头冷笑一声。
“没钱就把车留下。”
他一挥手,身后的四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
贺铮没有退后半步。
他紧紧握住扳手,手背青筋暴起。
钟泠在车里看得心惊肉跳。
她四下寻找,想找点能防身的东西。
座位底下除了几件脏衣服,什么都没有。
外面已经动起手来。
光头举起铁锹,朝着贺铮的脑袋狠狠劈下。
贺铮侧身避开,铁锹砸在煤渣地上,溅起一片黑土。
他反手一挥,沉重的扳手狠狠砸在光头的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山谷里清晰可闻。
光头惨叫一声,铁锹脱手掉在地上。
另外三个男人见状,纷纷举起手里的家伙扑向贺铮。
贺铮动作极快,拳脚抡起凌厉的风声。
他没有用那些花哨的武术套路。
招招都是最实用、最致命的打法。
这是他在大牢里这七年,用鲜血和伤痛换来的生存法则。
一个拿镐头的男人被他一脚踹中心窝,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石头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个拿土猎枪的男人慌了神,端起枪对准贺铮。
“别动!”
“再动老子打死你!”
贺铮停下动作,冷冷地看着他。
枪口随着男人的手微微发抖。
车里的钟泠惊呼出声。
她猛地按响了喇叭。
刺耳的喇叭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拿枪的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哆嗦,枪口偏了偏。
贺铮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前。
他左手紧紧扣住男人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抬。
“砰”的一声巨响。
土猎枪走火了。
铁砂打在半空的石壁上,簌簌地往下掉碎石。
贺铮右手一记重拳,直接砸在男人的面门上。
男人鼻血狂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人见势不妙,拖起地上的光头,连滚带爬地跑进了乱石堆里。
贺铮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里被铁锹刮破了一层皮,正往外渗着血珠。
他毫不在意地在裤腿上擦了擦,转身上了车。
钟泠赶紧解开车门锁。
贺铮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扳手扔回工具箱。
车厢里全是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味。
钟泠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眼眶有些发红。
“你流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条新买的毛巾,想帮他包扎。
贺铮把手抽回来。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他踩下油门,卡车绕过地上的大石头,继续往前开。
钟泠没有收回毛巾。
她固执地拉过他的手,用毛巾把伤口小心翼翼地缠起来。
贺铮没有再挣脱。
他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她的手指很软,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贺铮喉头发紧,胸口那股常年积压的戾气散了些。
他习惯了受伤,习惯了自己舔舐伤口。
从来没有人这么仔细地对待过他。
他活在烂泥里,身上全是洗不掉的脏污。
可这个娇滴滴的姑娘,却一点都不嫌弃他。
卡车在黑色的煤渣路上飞驰,扬起漫天的粉尘。
前方的矿区已经隐隐在望。
巨大的高炉吐着黑烟,运煤的车队排成了长龙。
贺铮把车开进矿区大门。
这里比外面更加嘈杂混乱。
工人们光着膀子,浑身是黑煤灰,推着矿车来回奔波。
几个穿着制服的矿警拿着警棍,在人群中巡逻,大声呵斥着插队的司机。
贺铮找了个空地把车停下。
他解开安全带,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叠单据。
“我去排队过磅,你在车里待着。”
钟泠点点头。
“你小心点。”
贺铮推开车门,刚要下去,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钟泠。
“把门锁好。”
钟泠乖巧地应了一声。
贺铮这才下了车,大步走向过磅处。
钟泠坐在车里,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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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钟泠扒着车窗往外看。
过磅处那边似乎发生了争执。
几个人围在一起,推推搡搡。
钟泠心里一紧,仔细辨认着人群中的身影。
贺铮站在那儿。
他被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围在中间。
其中一个男人指着贺铮的鼻子,大声骂着什么。
贺铮冷着脸,没有还嘴,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单据。
钟泠的手紧紧抓住了车门把手。
她想推门下车,却记起了贺铮临走前的嘱咐。
她咬紧下唇,紧紧盯着那边的动静。
如果那些人敢动手,她就按喇叭,或者冲下去帮忙。
就在这时,矿警吹响了哨子,驱散了人群。
那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贺铮把单据递给过磅员,办完了手续。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
钟泠松了一口气,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
贺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他身上沾了一些煤灰,脸色不太好看。
钟泠没有问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拿出一块干净的布,递给他。
“擦擦脸吧。”
贺铮接过布,胡乱抹了一把脸。
“这帮地痞,看我是生面孔,想插队。”
他把布扔在仪表盘上,发动车子。
“没让他们得逞。”
钟泠弯起眼睛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贺铮动作一顿,他没接话,踩下油门。
卡车跟着前面的运煤车队,缓缓驶向装煤点。
巨大的铲车把黑色的煤炭倾倒入货厢。
车身随着煤炭的落下剧烈晃动。
钟泠坐在副驾驶上,感受着这份震动。
满车的煤炭压下来,轮胎发出沉闷的受力声。
空气里的粉尘更重了,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贺铮推开车门下去,拿着帆布去盖车斗。
风很大,把帆布吹得呼啦作响。
钟泠没听他的话,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跑到车尾,帮他拽住帆布的另一角。
贺铮站在煤堆上,低头看她。
“上来干什么,全是灰。”
“我帮你拉着,你赶紧绑绳子。”
钟泠被风吹得眯起眼睛,双手紧紧攥着粗糙的帆布边缘。
贺铮没再赶她,手脚麻利地把绑绳穿过铁环,用力拉紧。
两人一上一下,很快把货厢盖得严严实实。
钟泠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跑回副驾驶。
贺铮也跟着上了车,把沾满黑灰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后排。
他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
古铜色的胳膊上全是汗水混着煤渣的黑泥。
钟泠从水壶里倒了点水在毛巾上,递给他。
“擦擦吧,全是黑泥。”
贺铮接过毛巾,在脖子和胳膊上用力搓了几下。
他把毛巾搭在方向盘上,踩下油门。
满载煤炭的卡车沉甸甸地驶出矿区。
钟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黑土路。
“贺铮,咱们这趟能挣多少钱?”
“除去油钱和所有其他费用,能剩个六七十。”
“这么多啊。”
钟泠眼睛亮了亮。
“那等到了下个镇子,咱们买只烧鸡吃吧。”
贺铮打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