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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零二宿舍,门一推开,里头已经热闹开了,住进了数位室友。
靠门左边下铺有个高个子姑娘,正撅着屁股往床底下死命塞大号军绿帆布旅行箱,箱子卡在床沿,弄出吱呀吱呀的木头摩擦声。
听到开门动静,她直起腰转过身,个头足有一米七往上,圆盘脸,两腮带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同志你也是这屋的吧?我叫段红,关外来的。”
“你好,我叫钟泠,南华来的。”
“可算把你盼来了,咱屋这回齐活了!”
段红大嗓门震得窗户纸嗡嗡响,抬手在蓝布罩衣上蹭了蹭灰,大步跨过来握住钟泠的手,掌心滚烫粗糙。
右边靠窗的上下铺也探出脑袋。
下铺的姑娘留着齐耳学生头,鼻梁上架着塑料红框近视镜,手里捧着厚厚的解剖学大纲。
上铺的娇小姑娘正踩在小木梯上挂碎花床帘,嘴里叼着塑料夹子,含糊不清地冲钟泠挥手,手脚麻利地把花布帘子捊得平平整整。
“我是沈云,土生土长的京市人。上头挂帘子那个叫谢敏,也是本地的。”
“姐妹们,先停手,整点硬货垫垫肚子!”
段红转身把大旅行箱拉开,掏出大包油纸裹着的榛子和风干牛肉干,不由分说往每人桌前拍了厚厚一堆,肉香混着松木味散开。
沈云端出家里带的铁盒芝麻烧饼,谢敏从床头网兜里拎出北冰洋汽水,钟泠也解开包袱,拿出贺铮临行前塞给她的南华鸡蛋糕。
几个姑娘年纪相仿,凑在桌边咔嚓咔嚓嗑着榛子,喝着汽水,橘子味的甜气在屋里漫开。
大家都是爽快人,没有太多心眼子,吃完零嘴就挽起袖子打水擦地,肥皂水泼在水泥地上,扫帚刷刷作响,很快就把屋子拾掇得亮堂堂的。
京市医科大的课业压力直接拉满,基础医学的课程排得密不透风。
正式开课那天,大阶梯教室里乌泱泱坐满了人,连走廊窗台上都趴着旁听生。
钟泠彻底进入学霸状态,每天清晨天还没亮透,就跟着室友裹紧厚外套去操场晨读,迎着冷风背诵拗口的拉丁文药名和骨骼构造名词。
上午听老教授讲理论,粉笔在黑板上敲得笃笃响,粉笔灰在阳光里直飞。
下午连着数节组织胚胎学实验,低头盯着显微镜看切片,眼睛酸胀得直流泪,后脖颈僵得咔咔响。
到了晚上,大家抱着厚重的专业书冲进图书馆抢座,卷得飞起。
京市的秋风干燥凉爽,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没有了先前的颠簸惶恐,食堂的白面馒头管饱,早晚还能喝上热乎的鲜牛奶。
才过两个月,钟泠原本单薄的身子骨渐渐舒展开,脸颊养得白皙细腻,透出粉扑扑的血色,连个头似乎都往上蹿了一截儿。
往她身上飘的视线越来越密集。
去大锅炉房打水,她才拎起红漆铁皮暖瓶,就有男同学抢着接过去帮忙。
在图书馆自习,对面空位总有临床系和药学系的男生掐着点来占座,借着请教病理题的由头凑近乎。
这天下午刚下解剖实验课,空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福尔马林味。
钟泠站在水泥水槽边,仔仔细细打着肥皂洗手,微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指缝里的白沫。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
临床系的班长周志远走了过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赛璐珞眼镜,平时在系里是个风云人物,家里长辈都是大医院的骨干,条件相当优渥。
他从兜里摸出崭新的英雄牌钢笔,金属笔夹在阳光下晃眼。
“钟泠同学,我看你那支旧钢笔笔尖洇墨,做实验记录容易糊。这支新笔送给你,写字顺滑些。”
“谢谢周班长的好意,不过这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就是同学间互相支持学习,共同进步,你别多心。”
“真不用,我习惯用旧笔了。再者说,我已经定亲了,收别的男同学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合适。”
周围几个正在刷洗玻璃器皿的同学立马停了手,耳朵全竖了起来。
钟泠甩掉手上的水珠,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每根手指,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她把叠好的手帕塞进兜里,抬头坦然看着对方。
周志远举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脸皮涨得通红,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胡乱把钢笔塞回中山装口袋,憋出一句知道了,转身大步离开,背影看着有些狼狈。
围观的同学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系花居然英年早婚定了亲。
没过两天,这消息就在临床系传遍了,不少暗戳戳想献殷勤的男生心碎一地,也有人酸溜溜地私下嘀咕,猜她八成是拿老家的包办婚姻当挡箭牌。
到了周六傍晚,章含烟骑着半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按着清脆的车铃冲到女生宿舍楼下。
她单脚支地,穿着深蓝色灯芯绒短外套,里头配着红白格子纯棉衬衫,大波浪卷发束在脑后,仰着脖子冲三楼阳台大喊。
钟泠正帮段红拆洗旧被褥,听见喊声扒着窗台挥挥手,蹬蹬蹬跑下楼。
“走,姐带你去前门胡同吃爆肚,去去你身上的药水味儿。”
“好嘞,今天又跟着含烟姐改善伙食。”
章含烟把车头一歪,钟泠利落地斜跨上后货架,伸手揪住她腰侧的灯芯绒衣角。
自行车穿过热闹的街巷,拐进前门胡同的老字号清真小馆。
店里白汽腾腾,到处是食客们带着京腔的吆喝谈笑声。
章含烟熟门熟路地点了刚下锅的脆爆肚、热气腾腾的羊杂汤和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麻酱调料碗里撒着翠绿的香菜末和红亮的辣椒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章含烟夹起羊肚在麻酱里滚满酱汁塞进嘴里,嚼得咯吱作响。
“我可听说了啊,你们系那个周班长,前两天给你送英雄钢笔,直接被你发了张好人卡?”
“消息传得倒挺快,这都传到你耳朵里了。”
“那可不,我表哥就在你们系隔壁教研室,这点八卦还能瞒得过我?不是我说你,那周志远家里底子厚,父母都是大医院的主任,本人又是京市户口。你现在考进医科大,往后毕业就是吃国家公粮的大夫,真打算死心塌地跟南华那个对象过一辈子?”
“嗯,认定他了。”
“我是替你盘算,京市多好啊,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留下来。你要是找个本地的,直接少奋斗二十年,省掉大半辈子苦头,这账多好算。”
钟泠咬了一口酥脆的烧饼,芝麻粒落在桌面上。她听着章含烟机关枪似的劝说,心里反而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软。
“含烟,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当初在南华,我被追债的堵在巷子里逼得走投无路,是他挡在我前头护着我的。”
“这倒是个爷们儿。”
“我现在每个月宽裕的生活费,全是他没日没夜跑长途,方向盘都快盘出火星子,拿命换回来的血汗钱。京市的户口再金贵,大单元房再敞亮,那都是别人的。这京城再繁华,也没人能像他那样,豁出命来托着我往前走了。”
钟泠抬起头看着章含烟,嘴角弯起柔和的弧度,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笃定。
章含烟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最终把满肚子的劝说话全咽了回去,端起面前的北冰洋汽水,重重跟她的汤碗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