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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轰隆隆开进车队大院。
贺铮推开车门跳下来。
这趟长途跑了三天两夜。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管前,拧开生锈的水龙头。
地下水哗啦啦淌出来。他弯腰把脑袋直接扎到水柱底下,大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和油污,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落。
就在这个时候,老李头跑过来喊:“铮子,外头有个姑娘找你。”
老李头挤眉弄眼,笑得露出两颗大黄牙。
贺铮直起腰,扯过搭在肩膀上的破毛巾擦脸。
他心想这小丫头怎么又跑来了。
算算日子两人有小半个月没见。
他原本计划下午检修完车子就买点吃食去省城看她,哪成想她自己找过来了。这大热天的,也不怕中暑。
贺铮把破毛巾往脸盆里一扔,步子跨得极大往外走。他连手背上的机油都没来得及用肥皂洗干净。
车队大门外停着几辆掉漆的旧自行车。贺铮大步流星跨出铁栅栏门。他四下张望,没瞧见那抹熟悉的俏脸。
视线一转,落在墙根底下站着的一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的确良裙子,脚底下是一双擦得没有半点灰尘的黑色粗跟皮鞋。她的头发用发夹整整齐齐固定在脑后,露出清秀端庄的五官。这身打扮和周围满地油污、到处堆着废旧轮胎的车队大院格格不入。
周红缨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半个钟头。
她闻着空气里刺鼻的汽油味,看着那些光着膀子大声嚷嚷的粗鲁男人,眉头一直皱着。直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从大门里走出来。
周红缨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她定定望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被水打湿的短发,看着他剑眉星目的锋利轮廓,看着他随意走动间散发出的野性力量。
这就是报纸上那个人。现实里看到真人,那种视觉上的冲击感远比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来得强烈百倍千倍。
太像了。
真真切切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
只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造就的深棕色,左边眉骨上那道浅疤横陈在那里,平白给他添了一股凶悍暴戾的匪气。
他没有陈振羽身上那种大院子弟的矜贵气度。这完全是一个在泥潭和风雨里野蛮生长出来的男人。
贺铮发现不是钟泠,那股子冲出来的雀跃劲儿直接散了个干净。
他看着眼前这个长相清冷的漂亮女人,眉头拧在一起,脚步硬生生停在大门边上。他确信自己这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
车队周围总有些不知好歹的女人跑来献殷勤,用各种乱七八糟的借口缠着他。
他嫌女人麻烦,嫌她们身上的雪花膏味熏人,向来是一个冷眼把人全赶走。
现在他有了钟泠,更是把跟别的女人接触当成洪水猛兽。
他怕那个娇气的小妞儿吃醋掉眼泪,哄起来要人命。
“你找我?”贺铮隔着两米的距离发问,声音里全是掩不住的防备。他不耐烦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衔在嘴里。
周红缨向前走了一步,双眼一眨不眨盯在贺铮的脸上,从那道眉骨的疤痕,一寸一寸挪到他紧抿的嘴唇上。
其中的震惊和凄惶难以掩饰。
那种看稀罕物一样的眼神让贺铮极为反感。
他咬着烟蒂,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警惕到了极点。
“你有事说事,没事别在这边挡道。”他转身就要回宿舍,不想跟这种莫名其妙的女人纠缠。
周红缨被他粗鲁的举动和恶劣的态度刺了一下。
她习惯了周围男人的客气讨好,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赶苍蝇一样的态度对待她。
周红缨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锐利得像要将他这层粗糙的皮囊扒下来,她维持着大院子女的体面,语气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你就是贺铮?本地人?家里父母都在哪家单位高就?”
这话听在贺铮耳朵里,跟查户口的公安没什么两样。
贺铮停下脚步,侧过身盯着她。
他常年在外面跑,见过各种三教九流的人,这女人的做派一看就是家里有背景的娇小姐。
他不招惹这种人,但也绝对不怕这种人。
“跟你有关系吗,谁让你来查爷的底细?”他语气极冲,连半分好脸色都不给。
贺铮双手抱胸靠在铁门上,下巴微扬,那股子混球劲儿全展露出来。
周红缨的手指攥紧了斜挎包的带子。
她忍着脾气,把那张剪下来的报纸掏出来递过去。
“我叫周红缨,在京市晚报当编辑,这份报道是我们报社出的,是我的一个女同事报道的新闻。”她看着男人连手都不伸,只能自己把报纸攥在手里,“她说是你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又把她送到了派出所,她和你还有派出所的公安同志一起拍过一张照片,你还记得吗?”
贺铮皱眉回忆起在国道边儿上救起的女人,还真是个麻烦。
“怎么,救人还有错了?你还找上门来?”
周红缨连连摇头:“不,不,我来找你,是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想问问,你的父母是谁,单位是什么,说不定跟我这个朋友有交集。”
这借口烂透了。
贺铮嗤笑一声,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荒唐的笑话:“这位女同志,你这搭讪的套路在天桥底下说书的那边都过时八百年了。父母?单位?老子是孤儿,连自个儿是从哪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都不知道,少跑这儿来查爷的底细,攀扯些没用的!”
周红缨听到他提起没有父母这件事,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她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可怕的缺口。
陈振羽在大院里享福的时候,这个长着同样一张脸的男人却在社会最底层摸爬滚打当孤儿。
老天爷在这里藏了一个多大的阴谋。
周红缨死死盯着他眉骨那道疤,心脏狂跳,却强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一字一顿地砸下那个名字:“京市军区大院,陈振羽。你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你真的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试图从贺铮的脸上找出一丁点慌乱或者破绽。但贺铮只是冷冷看着她,脸上的不耐烦达到了顶峰。
贺铮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眉骨那道疤因皱眉显得越发凶戾,他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烟丝:“打住!什么陈振羽李振羽,老子没空听你讲故事!赶紧走,再让我看到你,就没这么容易走了。”
他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转身大步往院子里走,连一个背影都不想多留给门外那个疯女人。
周红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宽阔的后背消失在卡车后面。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在那个男人粗俗野蛮的拒绝里,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一个没有父母的孤儿,一张和陈振羽完全重合的脸。
陈家当年一定有事瞒着所有人。
她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客运站的方向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行吧,不肯说就不说。搞新闻的人,还怕打听不到想要的消息吗?
作为新闻记者的灵敏嗅觉被彻底点燃,她攥紧了那张报纸,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她定要顺着这条线索把陈家的底细扒个底朝天。
贺铮,咱们来日方长。
贺铮回到宿舍,拿着香皂把手上的机油仔仔细细搓了好几遍。
他搓得皮肤泛红,把那点因为被疯女人纠缠带来的烦躁强压下去。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他拿着个小包袱就往火车站赶,四个小时就能到省城,这回要在钟泠那里待两天,好好陪陪她。
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把那丫头抱进怀里亲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