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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市公安分局内部招待所二零四房间。
周红缨坐在红漆剥落的木桌前整理资料。
她把几份誊抄的卷宗按时间顺序排列整齐。
牛皮纸袋的封口线被她一圈圈缠紧。
老吴的供述和南槐胡同的调查记录全在里面。
贺铮的身世已经水落石出。
那张和陈振羽长得别无二致的脸就是铁证。
可陈家为什么遗失了他。
他靠着自己的命硬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
周红缨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贺铮的名字。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一团黑色的墨迹晕染开来。
她想起贺铮眉骨上那道长长的刀疤。
那人替别人顶罪坐了几年大牢。
出来后连份正当工作都找不到。
只能去开又苦又累的长途大货车。
这次又差点被老特务的毒计坑掉性命。
方兰当年到底为什么。
陈国栋也是有实权的大领导，为何不派人细查。
军区大院里那个陈振羽享受着所有的特权。
贺铮却在泥潭里吃尽了苦头。
周红缨拿不准陈家对这个遗失血脉的态度。
把人认回去是为了弥补亏欠，还是仅仅为了不让陈家的血脉流落在外，甚至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她见识过大院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贺铮那混不吝的性子绝对受不了那些规矩。
他习惯了野蛮生长。
强行把他拉回那个复杂的圈子，这真相一旦揭开未必是件好事。
命运已经给了贺铮太多磨难。
她不愿意自己成为推他进另一个火坑的帮凶。
她有些心烦意乱地把那一页稿纸撕了下来。
纸团被她捏在掌心里揉得皱巴巴的。
她把牛皮纸袋压在黑皮包的最底下。
拉链拉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十分刺耳。
楼下传来两声刺耳的摩托车喇叭声。
顾骁跨坐在那辆偏三轮上冲着二楼窗户招手。
周红缨提着黑皮包走下那条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顾骁几步跨上台阶把她手里的提包抢了过去。
“霍！你这包里装砖头了？分量够足的啊！”顾骁顺手把包往侧斗里一扔，“走吧，车票十点半的，先带你去炫个早饭！”
周红缨紧了紧风衣下摆，满脸写着拒绝：“不饿，直接去车站，我怕你的车半路散架。”
“那哪成！不吃早饭容易低血糖，你这几天跑案子瘦得下巴都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南华公安局克扣记者口粮呢！”
顾骁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长腿一跨，一脚猛踩启动杆。偏三轮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喷出一股黑烟。
十分钟后，周红缨被迫坐进了一家国营饭店的角落。
“南华特色牛肉粉！特意嘱咐大妈多加了辣椒和香菜，贼拉够味儿！”顾骁献宝似的推过来一个比脸还大的海碗。
周红缨低头一看——好家伙，碗里漂浮着一层厚度堪比城墙的红油，上面点缀的辣椒段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这哪里是牛肉粉，这分明是一碗“夺命岩浆”。
“……”周红缨面无表情地把碗推开一寸，“我是记者，不是喷火龙。我吃不了辣。”
正把两根油条暴力掰碎往红汤里泡的顾骁动作一僵，抬起头，清澈愚蠢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尴尬。
“哎哟……忘了问你口味了！”他一拍大腿，端起那碗“岩浆”就站了起来，“等会儿啊！我再去给你化缘一碗清汤的回来！”
没等周红缨阻拦，这厮已经像个推土机一样重新扎进了排队的大妈堆里，靠着死皮赖脸的口才，硬生生从打饭窗口端回了一碗清汤肉丝面。
“尝尝！这家清汤面也是一绝！”顾骁眼巴巴地递上筷子。
周红缨挑起一筷子尝了尝，鲜香四溢，总算把她的命救回来了。对面，顾骁正暴风吸入那碗红油粉，辣得满头大汗，活像个刚蒸完桑拿的红皮鸭子。
“呼……周大记者，你这一走，我还真有点不习惯。”顾骁一边拿草纸胡乱抹汗，一边嘟囔，“这几天没你在旁边用眼神冷飕飕地刀我，我总觉得后脖颈子缺了点什么。”
周红缨咽下嘴里的面条，忍住了想骂他“受虐狂”的冲动，淡淡地说：“报社指哪我打哪。南华的大案破了，咱俩大概率是江湖不见了。”
听到这话，顾骁脸上那股子傻乐呵淡了几分。
他这几天跟着周红缨东跑西颠去了不少地方。
这姑娘看着冷清清的其实心眼很实。
她跑新闻的时候不怕苦不怕累还特别较真。
顾骁逗她的时候她那副想骂人又憋着的表情很有意思。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觉得跟个女同志待在一起挺痛快。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强行塞进周红缨手里：“那什么，以后去外省出差碰上麻烦，随时打这个电话。哥们儿虽然只是个基层干警，但在道上……啊不，在系统内还是认识几个人的！”
周红缨看了看那张写着一串号码的纸条，迟疑了一秒，还是妥协地塞进了口袋：“谢了，顾警官。”
吃饱喝足，偏三轮再次上路。
也许是怕刚吃下去的面条被颠吐出来，顾骁这次开得异常平稳，像个推婴儿车的老大爷。结果刚拐进一条小巷，就被几个推车卖大白菜的小贩给堵死了。
“得，交通瘫痪了。”顾骁捏下刹车，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把坑坑洼洼的不明物体递过来，“刚路边买的烤栗子，皮太难剥了，我替你把皮抠了，将就吃吧。”
周红缨垂眸看着他掌心里那些形状惨烈、仿佛被狗嚼过一轮的栗子肉，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顾骁，你要是哪天在警队混不下去了，天桥底下去说书，绝对能靠这手绝活发家致富。”她嘴上无情吐槽，手却鬼使神差地拈起一颗塞进嘴里。
还别说，带着刚出锅的温热，甜滋滋的。
顾骁咧嘴一笑，露出招牌的小虎牙，干脆把剩下的一把“狗啃栗子”全塞进了她风衣宽大的口袋里。
“我在南华市大街小巷混了这么多年哪有好吃的我门清。”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你要是下次还来我带你去吃城西那家老汤面。”
周红缨把手插进口袋里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也许为了贺铮的事情还要再跑几趟。
也许陈家会亲自派人过来处理。
她不愿意去想那些复杂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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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挤满了扛着蛇皮袋的旅客。
顾骁提着那个黑皮包走在前面开路。
他那高大的身板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通道。
周红缨跟在他身后护着口袋里的车票。
两人来到检票口前站定。
广播里正播放着北上列车即将发车的通知。
顾骁把皮包递给周红缨手指在提手上摩挲了两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她。
“这是老吴那个案子的几份补充说明材料刘局让我交给你的。”
周红缨捏着厚实的信封点点头。
“替我谢谢刘局长，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排队的人群开始往前挪动。
周红缨拿出车票和工作证准备检票。
顾骁站在警戒线外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周红缨。”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喊了她一声。
周红缨回过头看着他。
“路上注意安全别总板着脸容易老。”
顾骁冲她挥了挥手露出小虎牙。
周红缨看着那张欠揍却真诚的笑脸，心里莫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发酸。
她赶紧飞快地眨了眨眼，把头扭过去，留给他一个冷酷无情的后脑勺：“顾同志，多去抓抓小偷吧，少操点闲心！”
她把车票递给检票员顺着人流走进了站台。
列车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
顾骁隔着候车大厅的玻璃窗，看着那节车厢越开越远，心里空落落的。
完了，这几天被这姑奶奶怼习惯了，突然没人骂他，他感觉自己好像失恋了一样。
周红缨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车厢里很吵闹她却觉得耳边少了点什么。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几颗烤栗子。
南华市的这一趟差事算是结束了。
但陈家和贺铮的纠葛才刚刚拉开帷幕。
她必须想清楚该怎么处理手里的这些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