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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丁秋楠的心事(第1/2页)
医务室里安安静静的。
炉子烧着,铁皮炉面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发白的亮。
丁秋楠坐在办公桌前,翻着一本旧杂志。
杂志是上个月的《中国妇女》,封面印着一个扎辫子的女工站在机床前面的照片,举着扳手对镜头笑。
丁秋楠翻了几页,看了几行字,又合上,把杂志放回桌角。
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丁秋楠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搭在缸沿上停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钢笔转了一圈。
笔帽拔开又盖上,盖上又拔开,来回弄了两三回,然后把钢笔插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出诊时间表上。
门口有人推门进来,是热处理车间的工人,捂着一只手说“丁大夫帮我看看,划了个口子”。
丁秋楠站起来给他处理伤口,拿酒精棉擦了擦,上了药粉,用纱布包好,打结的时候动作很轻。
工人连声道谢走了,门关上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丁秋楠坐回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包扎时纱布的边角被自己打了个平整的结,这会儿手指上还沾着一丝碘酒的气味。
丁秋楠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又放下来。
抽屉在丁秋楠手边。
看着那个抽屉的拉手,黄铜色的,拉手表面磨得发亮。
丁秋楠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抽屉拉开了。
里面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包,封口用细绳扎着,绳头打了个小小的活结。
另一个是牛皮纸笔记本,封面是墨绿色的,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丁秋楠先拿起那包姜糖。
纸包已经有些皱了,解开绳头,打开包纸,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姜糖,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
糖的表面有些发黏,像是放久了受潮了。
丁秋楠拿起一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把包纸重新叠好,用细绳扎上。
扎绳结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丁秋楠记得那天崔大可递过来的时候说“记得你值夜班时总说胃凉,泡水喝能暖胃”,那包姜糖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崔大可口袋里的温度。
丁秋楠把姜糖放回抽屉,又拿起那个笔记本。
封面是墨绿色的硬纸壳,手感有些糙。
丁秋楠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五个字,“丁大夫惠存”,笔迹端正,写得工工整整,是南易的字。
又往后翻了一页,里面是空白的,没有写过任何一个字。
丁秋楠看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很久。
想起南易送这个本子的时候,站在医务室门口,手里托着本子递过来,说“丁大夫记点东西用”。
那时候自己接过来道了声谢,放在抽屉里,一次也没有用过。
想起南易那时候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多待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想找个借口多留一会儿的表情。
丁秋楠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按了一会儿,又把抽屉拉开放了进去。
笔记本放在姜糖旁边,一个墨绿一个牛皮黄,挨着并排躺着,像是两个等了很久的旧东西,终于被同一个人一起放回了同一个角落里。
丁秋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想着昨天晚上的事,南易坐在桌边给梁拉娣夹菜,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梁拉娣给南易回夹了一筷子白菜,南易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嘴角那点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秀儿坐在南易旁边,吃一口东西就仰脸看南易一眼,南易伸手摸了摸秀儿的脑袋,秀儿就把脸缩回去继续埋头吃东西。
大毛二毛三毛挨着坐,挤来挤去,南易伸手扶了一把他们面前的汤碗,怕洒了。
丁秋楠想,南易是有人了。
又想起崔大可。
昨天晚上的饭桌上,崔大可坐在自己隔了一个位子的地方,全程没有往自己这边看。
散席的时候自己叫住崔大可,崔大可只侧了半张脸,说“纠察队事多”,目光没有跟自己的眼睛对上。
对自己的态度没有热络也没有客气,就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交代日程。
丁秋楠那时候想再等一等,等崔大可多说一句什么,比如“改天去医务室坐坐”,比如“你那包姜糖吃完了没有”。
但崔大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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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秋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本旧杂志的封面上,那个扎辫子的女工举着扳手笑,笑得很有精神,像是要把整张封面的光都吸进去似的。
丁秋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想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丁秋楠脑子里那两个画面来回交替,南易伸手摸秀儿脑袋时低垂的眼睫毛,崔大可站在前面侧过脸来时被风吹动的衣领。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搅得丁秋楠什么正事也做不了。
医务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后厨的一个女工,来拿止疼片的,说胃疼了一上午了。
丁秋楠站起来给她拿了药,问她要不要请假休息,女工说“算了,请假扣钱”。
丁秋楠拿纸包了四片药,写了用法,女工接了道了声谢出去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炉子里的火燃得旺了些,铝壶盖被顶得轻轻跳了一下,又落回去。
壶盖边缘冒出细细一串水泡,把空气里那股煤炉的干热冲淡了一些。
丁秋楠坐在椅子上,把抽屉又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把东西拿出来,只是看着那两样东西在抽屉里并排放着,像是给它们取了一个安静的名字。
丁秋楠拉上抽屉,手指在黄铜拉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起身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丁秋楠抬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圆。
丁秋楠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片擦出来的圆又被雾气重新蒙上,自己脸上热热的,眼里也热热的,却不知道那热从哪儿来。
有人敲门,声音很轻,是那种拿指节小心叩了两下的敲法。
丁秋楠转过身来:“请进。”
门推开了,梁拉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东西,碗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布边还冒着热乎气。
“丁大夫,这是南易一早炖的汤,让我端一碗来给你尝尝,说昨晚看你没怎么动筷子。”
丁秋楠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喉头动了一下,说了句:“替我谢谢南师傅。”
梁拉娣把汤碗放在桌上,掀开白布,碗里是白白的萝卜炖着小排,汤色清亮,浮着几滴油花,葱花绿绿的,香气一下漫开。
梁拉娣笑着说:“趁热喝,南易炖了一上午呢。”
丁秋楠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梁拉娣。
梁拉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块白布叠了两下揣进兜里,脸上是那种踏实的、安稳的笑意,没有试探也没有忐忑,像一个有了家的女人该有的那种笑。
丁秋楠笑了一下说:“好,我一会儿就喝。”
梁拉娣走了。
门关上之后,丁秋楠在桌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细的油花,葱花绿绿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旁边放着一只瓷勺。
丁秋楠伸手拿起那只瓷勺,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是温的,萝卜的甜和排骨的咸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烘得暖了一瞬。
丁秋楠把勺子放下,又看了一眼那碗汤,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只空荡荡的窗台上。
抬手又擦了一下那片玻璃,这次没有擦圆,只是用指腹划了一道竖线,那道线立刻又被雾气合拢,在玻璃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像一根针落进去,转眼就被雾吃了干净。
丁秋楠把手掌贴上去,凉意沿着指尖的走向漫过手背,便把手缩回来,在棉袄上擦了擦水。
下午后来又来了两个病人,一个拿感冒药,一个问眼睛红了怎么办,都是寻常的小事。
丁秋楠处理完这些事之后,把桌面收拾干净,把桌上的杂志叠好放进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样东西,然后把抽屉推到底,站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好,拎起布袋出了医务室。
丁秋楠伸手把门带上,锁好锁,把钥匙放进布袋里,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暮色已经上来了。
天边还剩一线灰白,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掉。
风没有下午那么大了,但还是很冷,往领口袖口里钻。
丁秋楠低着头往九十五号大院的方向走,走进中院的时候停了一步,崔大可东厢房的窗户里没有亮灯,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收回目光,继续朝西厢房走,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几下,门关上之后又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