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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Chapter71(第1/2页)
赶到车站的时候正是一天气温最高的时候，特别是尼崎今天天气正好，蓝天就这样大喇喇地挂在头顶，也不管我的心情是否与其相符。而我也因为这个难得的大晴天而出了一身薄汗——这是我冬季最讨厌的事情。明明裹着厚实的衣物，肌肤上那种被死死压住的黏腻感使我感到恶心，并且为了避免感冒我也不能脱去外套，只能勉强拆下围巾，两边长长垂下，随意挂在脖颈。
我在走进大厅之时门口的保安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然后视线便一直定在我的身上。我知道是为什么，因为我现在满背都是还未擦拭的沙粒，包括我的后脑勺的发丝里。虽然宫侑护住了我的头，但很明显我的头和他的手比还是我的头的面积更大一点。
我完全没管保安迷惑的眼神，站在大厅的推拉门旁，透过玻璃观察着我现在的形象。可是说是非常狼狈，看上去好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被人打了似的。头发杂乱，衣衫不整，领口像是被人扯过，更别说粘在我身上各处的沙粒。甚至我在过来的路上都感觉自己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掉沙子，公交车上为了不弄脏座椅，哪怕有位置我也全程站着。现在也是如此，我也要站着直到上车。
其实现在最佳解法是我去一趟洗手间，抓紧时间好好整理一下自己，或者是刚刚就应该在路边就蹦蹦跳跳拍拍打打，把沙子全部给弄掉。
可是我不想动。
反光里的自己没有表情，眉头微皱，但眼角发红，配合狼狈的全身，刚刚被人打一顿的猜测似乎更加证据确凿。
我其实没什么力气，很想瘫坐在公众休息椅上，最后还是岌岌可危的道德还是制止了我。但我也提不起劲去收拾自己。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干，甚至大脑都不想运转，就这样放空，就这样发呆，来把回家的这段很长的时间给熬过去。
还有二十分钟进站，所以我还要在这傻傻地站二十分钟。不远的保安依然在偷偷摸摸朝我这边瞄，可能在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叛逆青少年。
人们常用心碎来形容悲伤的程度，可直到今天我才真的切身实地感受。就好像原本我心脏的部位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玻璃产物，现在已经成为碎片，要是我现在左右摇晃、蹦蹦跳跳的话，那里就会传来碎片互相摩擦发出的令人惊心动魄的清脆声响，生怕它们碎得更厉害，以至于会割伤我。
但我闭上眼睛，仔细体会了一番，觉得还好。虽然痛苦的余韵未消，可是没有流血。
所以我会好起来的，我也坚信宫侑也一定会。虽然他最后反应和我预料中的不太一样，不过也许只是因为这是他的初恋，所以才会这么夸张。
我这样想着，仿佛就真的好一点，我想要维持这种心态回到宫城。
直到——
我不知道为什么宫治此刻会出现在我面前。
他骑着自行车从很远的地方奔驰而来，动作里满是急躁，最后从自行车上一跃而下，车也不停砰的一下就往路边扔，然后急切地冲进车站大厅。我很少见这么冲动的宫治，刚刚他的姿态甚至让我幻视宫侑。
我就站在大门旁，宫治自然几乎是第一眼就找到了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宫治额角渗着汗珠，胸口起伏不停，喘息声断断续续。他顾不上擦拭汗水，目光牢牢锁着我，一步步快步走近。
我完全不知道他的来意。事实上我这次来尼崎也并没有和宫治交谈的意愿，和宫侑分手是我唯一的目的。至于之后我和宫治会变成什么样，不管是断交还是继续维持这种较生疏的朋友关系，老实说我没有很在乎，或者说我现在的心力根本不支撑我还要去思考这种东西。
意识到这点之后我微微一愣，然后心里对自己嗤笑一声。宫治居然会觉得我温柔。
他明显有话要和我说，并且一定要现在说。
“雀前辈！你和阿侑……”
我率先打断他：“我们分手了，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宫治没说完的话被截断，他微微张嘴，然后又闭上。他抿紧双唇，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神里混着奇怪的感情，好像有不甘，好像也有无力，千言万语仿佛堵在喉咙。
“……对不起。”他颓然地垂下头，“我没忍住和他吵架了，然后……”
宫治说不下去，因为说出来就代表向我坦白，他难以启齿，我也不想听。所以我只是摇摇头：“你别多想，我和他分手和你没有关系。”
这句话明显没有安慰到他。
“……那是因为排球吗？阿侑知道前辈你不想打排球所以……”
“也不算吧。”我倒是不想和宫治多说这个，只是简单解释了几句，“硬要说的话……是我的问题。嗯，是我的问题，所以你不必瞎想了。”
宫治茫然地看着我，用那张和宫侑似乎别无二致的脸。
宫治想要对我说的话都被我堵了回去，导致他似乎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只能定在原地，双拳紧握。
虽然我现在几乎已经被打击到性格完全回到12岁还在美国的时候那种乖戾又极度讨人厌的状态，但此时此刻看着他我还是心软下来。
我叹口气，眉眼缓和下来，柔声说：“治，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只是……”
宫治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对不起。”
“治，你没必要抱歉。我才应该道歉，这些事明明都和你没关系，但是让你担心了。”
“你就当个笑料，以后嘲笑嘲笑侑就行了。”
我想把对话框定在现在这种安全的氛围里结束，然后我就可以安心回宫城。可是，明显我还不够了解宫治。
他神态变了，而我心一沉。
宫治深吸一口气，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方才纷乱的神色渐渐敛去，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孤注一掷的坚定。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目光直直望向我。
“等一下。”
眼见他酝酿好情绪准备开口，我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冷硬坚决。他猛地顿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郑重也染上几分错愕。
“我不管你现在想说什么……”
“都给我咬碎了吞下去。”
宫治整个人像被按下暂停键，脸上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什么，前辈？我不懂……”
我一字一句，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我不想听。”
宫治表情凝固着，是一种不敢置信，但很快目光就像火烧般撩起剧烈的、难以忍受的不甘与愤恨。刹那，恍惚间他和不久前失控的宫侑似乎如出一辙。一直以来我都不断认识到两人的不同之处，但此时此刻却清晰看见两人相同的特质，那就是自尊心被践踏似乎让他痛苦的要死。
无法克制的质问，带着无比动摇的内心向我袭来：“雀前辈，到底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比他——”
这句话被我抬手拒绝的姿态硬生生停住了，宫治没有继续下去。
“现在不是正确的时机。”我摇摇头。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正确的时机？现在还不算吗？”
宫治看上去似乎真的想要知道答案。我有几分哑然，但最后还是回答了他。
“不会有的，治。没有所谓正确的时机。所以别再说了。”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又红又亮，分明是红了眼眶，却偏不肯低头。下颌绷得发僵，气息都变得不稳，委屈和不甘搅在一起，强撑的外壳轰然碎裂，剩下的言语只是示弱。
“难道……只是因为我们是兄弟吗？”
我缓缓开口。
“对啊。”
“你是我男朋友的双胞胎兄弟。”
“……但是你们已经分手了。”
这句辩驳可太幼稚了一点。
“那你只是变成了我前男友的双胞胎兄弟了而已。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我啊，是那种不想再和前男友有任何交集的人。”
宫治快速揉了一下眼睛，不过看上去情绪似乎稳定了下来。
“所以前辈你也要和我断绝来往？”
我来到日本已经五年，确实是已经完全被日本的文化所影响很深。明明宫治只是比我小一岁，可是他满口的前辈和偶尔露出的仰慕姿态让我似乎真的某一瞬间认为自己是年长到可以指导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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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后还是没能把冷漠贯彻到底。
“……其实我没有这个打算。”
“所以我才让你别说呀。”
宫治愣了愣。
但这回他懂了。
此刻站台上传来响铃，我即将搭载的新干线还有五分钟就进站。宫治稍稍侧过身去，再次快速擦了一把眼睛，然后回过头来。
“雀前辈，你的车要来了吗，快去吧。”
我很想尽快离开这里，继续和宫治对话会让我原本稳定下的内心继续混乱起来，这不是我想要见到的事。
但是最后一刻，犹豫半晌，我还是停下脚步，转身飞快走进宫治，直视着他。
“治，你已经决定高中毕业之后就不打排球了吗？”
“……对。”
“那高中阶段呢？”
“还是会继续打完，毕竟我还是很喜欢排球，而且……”
我勾起嘴角：“不想认输对吧。”
被说中，宫治一时不知做何反应为好。
“在侑那种人身边，但还是能想清楚自己未来的道路，我觉得你很了不起哦，至少要比我好太多了。”
“不，前辈，没必要……”
“所以。”
我突然加大音量，宫治定定地看着我。
“答应我，在重要的事情上不要搞砸好吗。”
“春高加油，我会在电视机上看的。”
宫治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缓缓点头，应下了我的要求。
“会的。”
时间已经快要来不及，我只能朝列车入站口跑去，就在踏入的那刻，身后传来宫治的大喊。
“雀前辈，我们会拿冠军！”
我背过身，倒着走着，朝他摆摆手，示意我已经听到了。
我买的是指定席，并不能随意站在座位旁，所以我最后还是灰溜溜的去洗手间把自己收拾成可以见人的样子，最后回到了座位。终于可以坐下，我觉得身上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一路上甚至在车上昏睡过去。
我不是什么精力旺盛之人，最后在仙台下车之时我基本上已经和僵尸没有任何区别了。我浑身筋骨都散了架，酸软感顺着四肢蔓延全身。脊背挺不住，肩膀垮塌下来，整个人蔫蔫的，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而且每当这种时候，我觉得我的左手小拇指和手指间的疤痕也开始痛起来，可能只是幻觉。
完全不想过多折腾，我直接打车回去。终于，在会被警察盘问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闲逛的时间点之前，我到达家附近，就是那个小坡的起点。通常我不会让出租车上坡，反正只有一百米，我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但是上天绝对是在捉弄我。
就在出租车司机好心说完“好像马上要下暴雨你快回去吧”便扬长而去之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闪电倏的一下出现在天边，然后噼里啪啦雨滴就开始往下砸。我精神力溃散到被雨打了好几下才开始挪到最近人家的屋檐下躲雨。今日宫城的天气可比尼崎冷多了，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瞬间浸透衣物，寒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骨头缝里都透着刺骨的凉。
真不知道这雨是会看氛围还是不会看氛围，但是对于即将淋雨回家的我来说真是悲惨无比。积攒的疲惫感终于爆发，我站在那里，手脚发沉，连抬手挡雨的动作都迟迟做不出来。双臂软塌塌垂在身侧，脊背慢慢弯下去，只想就地瘫住。我连抬手打电话给实哥的力气都没有。
我涌出了就这样淋雨回去的念头。
很愚蠢、很幼稚、很没有意义的行为。
可我身体早已累到极致，连躲雨都成了负担。所以我放任自己进行如此没有道理的自虐行为。
冰冷的雨水漫过周身，反倒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我踏着雨水，一步步往前走。
然后，我的手机气急败坏地响了，接起来之后是同样气急败坏的声音。
“前辈，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总觉得这个声音好像不止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我抬起头，是月岛，正面色愠怒地朝我走来，手里还撑着一把伞。
“前辈以为自己是什么悲情女主角吗？在这里装什么装，大冬天淋雨，明明你自己的伤也才好不久吧？你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彻底搞坏身体然后不打排球了么？”
月岛的话可真是难听，但是动作上他却加快速度跑到我身边，然后把伞怼在我头上。
我慢半拍地抬头看了看伞，然后说：“萤是来给我送伞的吗，谢谢你。”
“我是怕你晕死在路上。”月岛冷笑。
我没理会这句话，指了指月岛手里正撑着的这把伞：“可是，你只拿了一把伞呢。”
月岛被我噎住。
月岛明显脸上挂不住了，大概是他出来得太匆忙居然只记得打一把伞而不记得多拿一把，不过我也没有继续挤兑他的心思。
“我来撑吧。”
“我比前辈你高。”月岛冷嘲热讽，不过这句之后他也闭上嘴。
这是一段很短的路程，可是雨真的下得越来越大，即使月岛手里的是一把双人伞也几乎无济于事，我们的下半身几乎完全湿透，肩膀也是捉襟见肘，这把伞的作用大概只有保护了一下我们两个的脑袋。
我们走快点。我还以为月岛会这样对我要求，但是他没有。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并肩往前走。
“……前辈，你后背为什么还有沙子。你不会真的被打了吧？”
“没有啦。”我这样说。
月岛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事情解决了吗？”
“完全解决了。”
“那双胞胎的另一个怎么办？”
这回轮到我侧过脸看他一眼。
“也解决了。”
月岛有点惊讶：“是前辈你主动找他去说清楚的吗？”
“不是，是他过来找我有话要说，然后我说stop我不想听。就这样结束了。”
“……哈？”月岛难以言喻盯着我。
“前辈你就这样对他说‘我不想听’？”
“是的。”我干脆承认。
“所以他就没说了？”
“是的。”
“然后事情在前辈你看来就解决了？”
“是的。”
我的眼神仿佛在说那不然呢。
“……雀前辈，最近我总是觉得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你一样。”
“那看来你还是不太了解我。现在了解了吗？”
“算是。”
“那你说说你现在了解我什么了。”
月岛把伞往我这边靠了一点，而他的左肩本来就已经湿透。
“前辈你就像这个雨一样。”
这个比喻勾起了我的一点回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国中二年级？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说过我。”
“看来前辈你藏得不太好。”
“我也没有打算藏起来啊。”
这个雨好像小了一点，我正想开口主动提议要不一起跑回去的时候，月岛却突然开口，说着奇怪的话。
“前辈，喜欢上你这种人的话一定很可怜吧。”
这好像是一句贬低我的话，可是当我看着月岛的脸的时候，他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我接过这个话茬，带着几分冷漠回应道。
“对啊。所以绝对不要喜欢我。”
月岛没有像我想象中的露出嫌恶的神情，随即对我发起毒舌攻击。他还是那么平静，且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把伞柄塞进了我的手里，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放心吧前辈。”
“我不会喜欢你的。”
他没再多说半句，不等我反应，转身便扎进漫天冷雨里，大步朝着家的方向跑去，任由雨水浇透全身。
“前辈你最好现在快点跑回家。”
这是月岛的最后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