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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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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他替我传信就这么打。”谢临舟盯着那个结,“知道的人不多。算上我,四个。”
    萧承昭伸手:“给我。”
    谢临舟没有马上松,两个人隔着那块染血的布僵了两息,他最后还是递过去。
    萧承昭从头看到尾,又看那个结:“还是等。”
    谢临舟声音已经有些发紧:“殿下,两个时辰,再等下去,人就没了。”
    “也可能我们一出去,人更多。”萧承昭把布放到案上,“北朔这几日一直在试我们会不会出城。现在前锋被围,偏偏又送来一个只有你能认的暗号。太巧了。”
    “如果是真的呢?”
    “所以我让斥候去查。”
    “等他们查回来……”
    “谢临舟。”萧承昭只叫了他的名字。
    谢临舟后面的话止住。片刻后,他转身出去,这一次帐门被掀得哗哗作响。
    闻仪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刚送进来的伤兵名册。外面很快传来杂乱的说话声,她起初没在意,直到一句“谢世子”钻进来。
    “……毕竟是侯爷独子,哪能真让他跟普通前锋一样。”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小点声。”
    “我说错了?以后真入东宫……”
    脚步声靠近,那两个人立刻没了声音。
    闻仪抬头。谢临舟就站在帐外,他显然听见了。
    那两名士兵脸色都白了,匆匆行礼。谢临舟没发火,只问:“哪个营的?”
    两个人报了番号。
    “回去。”
    他们几乎是逃走的。
    谢临舟站了一会儿才进帐。
    萧承昭没有提刚才的事,只问:“斥候还没回来,坐。”
    谢临舟没坐,直愣愣一抱拳,还是站着。
    又过了一阵,伤兵营送来新的名单。前锋营失联的人数又多了一批,其中几个名字旁边已经添了“亡”。
    谢临舟盯着其中一个名字:陈放。
    后只有一个“失”。
    他盯了很久,把那张纸放下。
    闻仪给他倒了杯水,谢临舟没喝。
    “闻女史,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外面可能是圈套,还想去,是不是很蠢?”
    闻仪想了想:“要看为什么去。”
    谢临舟笑了一下:“这答案跟没答一样。”
    “那你为什么想去?”
    这次他没笑:“他跟了我十二年。”
    闻仪没有再说话。
    谢临舟低头搓了一下拇指。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小时候我惹事,都是他替我挨罚。后来进军中,也是他先去最危险的地方。”他说,“现在让我坐在这里算这是不是北朔的计,我会算。”
    他抬眼看向帐外:“就是算得烦。”
    闻仪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她发现这和姻缘完全没有关系。
    人与人之间有太多东西,根本不会写进她手里的册子。
    第三名斥候是在天快黑时回来的,马冲进营门时已经跑得浑身是汗,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
    “黑石谷!”
    中军里几个人同时站起。
    那人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看见前锋的人了,还活着。北边坡下有北朔骑兵,人数没探清。”
    谢临舟已经往外走。
    “站住。”萧承昭的声音从后面压下来。
    谢临舟脚步停住。
    “你去哪儿?”
    “黑石谷。”
    “孤下令了吗?”
    “殿下,再等,人真要死完了,我只带三百骑。”
    萧承昭看着他:“然后呢?”
    谢临舟指向舆图:“从东侧进,不走谷口。接到人就退,不追敌,不恋战。”
    “北朔若封东侧?”
    “就从南坡撤。”
    “南坡也有人?”
    谢临舟没回答,他知道自己答不上来。
    帐中安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声音。
    萧承昭最后道:“继续等斥候。”
    谢临舟下颌绷得很紧:“殿下。”
    “军令。”
    这两个字落下来,他终于没有再动。
    夜里,第三封消息没等到,等到的是谢临舟自己带来的侯府亲兵。他进帐时脸色难看,手里攥着一块沾血的腰牌。
    “世子。”
    谢临舟看见那块东西,脸色一下变了:“哪来的?”
    “城北有人社进来的。”
    亲兵把腰牌递过去,是陈放的。
    谢临舟握着它,手指颤抖。
    亲兵压低声音:“还带了一句话。”
    “说。”
    “天亮以前不去黑石谷,就替陈校尉收尸。”
    闻仪背后一冷。
    萧承昭已经站了起来:“所有人不许出营。”
    谢临舟从进边关开始,就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靠婚约来的。
    偏偏现在他最亲近的旧部被困,他又只能站在中军等。
    谢临舟拿着地图看了很久,距离、马速、撤退路线,他算得并不草率。
    三百轻骑,从东侧小坡切入,接到人就走。
    不恋战、不追敌、一个时辰内撤。
    从他手里现有的信息来看,这不是必死局,只是风险极高。谢临舟最终没有再去求萧承昭。军令已经很清楚:不许出营。而这一次,他决定不听。
    夜色刚落,他以奉命侦查为由点了三百骑,动作很快,只带轻甲和最快的马。
    有人最后问他是否确定。
    谢临舟只道:“接到人就走。”
    然后翻身上马,三百骑从东侧小门离营。
    等消息送进中军时,已经晚了。
    萧承昭猛地起身:“谁放的人?”
    守将脸色发白:“世子持武定侯府令牌,说奉命侦查……”
    萧承昭脸色彻底冷下来,闻仪也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黑石谷?”
    “是。”
    萧承昭直接往外走:“东营两千骑准备接应。顾成领军,不要走谷口,绕南坡。”
    命令迅速传下去。
    营中刚刚重新动起来,远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号角,所有人动作同时一滞。
    第一声以后。
    第二声紧接着响起,是北朔伏兵起阵的声音。
    几个老将的脸色瞬间慌了。
    萧承昭站在帐外,看着黑石谷方向,终于彻底明白:北朔这一次想要的,从来不是那支前锋营,也不是三百轻骑,他们要的是谢临舟。
    远处,第三声伏兵号角响起。
    作者有话说:
    【昭帝纪略】
    史臣记曰:谢临舟赴边,自请以将士论,不受皇夫之名。帝一视同仁,以军法待之,未因婚约有所偏私。
    第13章箭落
    第三声号角响起时,萧承昭已经冲出中军。
    黑石谷方向看不见人,只能看见远处山脊上接连亮起的火把,整片山谷都在动。原本藏得极深的北朔骑兵正从两侧往下压,像一张早已收拢好的网终于开始闭合。
    顾成领两千骑从南坡绕行,另一支兵马沿旧渠往东切,萧承昭没有走最短的谷口,因为那里显然已经是北朔刻意留下的入口。
    闻仪跟在中军后方,她不会骑快马,只能跟着军中传令的人往前赶,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前方送回消息,谢临舟已经进谷,前锋营还活着,北朔两翼开始合围,援军被山坡上的弓骑压住。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坏。
    萧承昭一边调兵,一边重新判断地形。北朔既然敢把谢临舟放进去,就绝不会只准备一层伏兵。真正危险的是援军。她让南坡不要全压,必须留一营守退路,又反复叮嘱顾成不准追敌,只接人。这已经不是为了婚约,谢临舟违令是真的,可他既然还活着,就必须救。
    黑石谷里,战况却已经到了最坏的时候。
    谢临舟进去以后才发现,第一层伏兵只是故意让出来的。北朔并不急着正面吃掉他,只是在拖,拖到三百轻骑和前锋营彻底搅在一起,再等外面的援军靠近。谢临舟找到陈放时,前锋营已经只剩不到一半。
    陈放还活着,肩上中了一箭,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高兴,而是骂他为什么会来。谢临舟没答,只让人把伤员往东坡带。他们确实一度撕凯了一个口子,几百人开始往外撤,甚至已经看见谷外大晏援军的旗。
    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二层伏兵出现。
    箭从侧坡落下来,第一轮还不算密,第二轮已经把退路覆盖。谢临舟身边的人接连倒下,陈放被人拖走,他自己回身替后面的人挡了一次追击,那支箭便从右侧穿过甲片,正中胸腹之间。
    援军最终还是杀了进来。
    萧承昭站在南坡高处,用最快速度重新调两翼兵力,把北朔准备包住大晏援军的第二道圈硬生生撕凯。顾成接到前锋营残部时,谢临舟已经被抬下来,人还醒着,却只剩一点气。
    萧承昭赶过去时,军医已经在摇头。
    伤棚里面血惺气很重,门口刚换过一盆水,水还是红的。谢临舟躺在最里面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榻上,轻甲已经剪开,胸前压着厚厚几层布,血还是一点一点往外洇。
    闻仪站在门口,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几日前进城的那个年轻人还会因为别人叫他“未来皇夫”皱眉,会嫌特殊照顾麻烦,也会被萧承昭一句“打板子也认?”堵得半天说不出话。现在他连呼吸都很费力。
    萧承昭就站在榻边,她没问那道军令。
    谢临舟却先看见了她:“殿下。”
    “别说话。”
    “有件事得说。”声音已经很虚弱,萧承昭弯下腰才听清。
    “是我违令。”
    萧承昭眉心一下收紧。
    谢临舟喘了几口气:“我自己算过,三百骑,东边进去,接到人就撤……我觉得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居然扯了一下嘴角:“算错了。”
    萧承昭脸色很难看:“军医。”
    旁边的人低声道:“殿下……”
    没人再往下说。
    谢临舟自己已经明白。他动了动手指:“纸。”
    萧承昭没应。
    “给我。”
    闻仪看见萧承昭闭了一下眼,最后还是让人把纸拿来。
    谢临舟已经握不住笔。亲兵跪在榻边替他托着手腕,笔尖几次落歪。他写得很慢,纸上总共没有多少字。
    闻仪站得近,看见了其中几句:
    违令出营,皆系己决。
    与太女无涉,请父勿迁怒。
    写到最后,笔停了很久,谢临舟重新蘸墨。
    又添了一句:
    婚约之事,到此为止。
    那几个字写得已经很难辨认。墨没干,血先滴到纸角。
    亲兵慌忙去擦,谢临舟摇了一下头:“不用了。”
    他又去看萧承昭,说得断断续续:“殿下,我原来就想……让他们看看。”
    萧承昭头弯得更低。
    “我来这里,不是靠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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