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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在啃封印的，是下面那些东西。
这句话落下，掌门许久没有开口。
她方才只与欲魔交了一次手，已经领教过域外天魔的难缠。隔着封印，尚能借她一念造出欲海；若没有封印，便是她这尊合道，也没有十足把握将其拿下。
而魔土之下，那样的存在，数不胜数。
掌门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方才在欲海里，她虽只恍惚了一瞬，可真正生死搏杀，一瞬已经足够要命。欲魔翻出来的那些念头，也并非凭空捏造，全是她自己心底藏着的东西。
这样的敌人——一只已足够麻烦。
“若它们脱困，”掌门看着地底，“中洲合道联手，也未必挡得住。”
“不是未必。”李寒山摇头，“是一定挡不住。”
掌门瞥了他一眼。
李寒山没在意她的目光。他在瑶光遗址见过天魔，也亲手杀过一只，更看过洛璃留下的那些记忆碎片。
不要说合道，连大乘也不是对手，当然，那等天魔，并没有被封印在古药原下面。
但李寒山还见过更可怕的场面。留下剑气天堑的白衣女子，便曾独自面对过那样的魔潮。
一剑分开天穹，群魔却仍如黑潮。
那位白衣女子强成那样，杀到后来，身边也只剩满目废墟。
合道再多，在那些东西面前，真不够看。
夜霜华握着惊鸿剑，站在两人身后，脸色同样凝重。她比掌门更早发现古药原，也在这里进出了许多次。如今回想，自己这些年竟一直站在一座魔狱的顶上采药，背后不禁生出一层寒意。
“先离开这里。”她说，“封印刚续上，不宜再惊动下面的东西。”
“还不能走。”
李寒山站起身，环顾四周。
药原上的灵气仍在往地底沉。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却没有停下。封印能挡住天魔的躯壳与神念，却挡不住它们一点点蚕食逸散下去的灵机。
今日是灵气。
明日便是灵药、地脉。
只要这张嘴还能吃到东西，封印就始终在被消磨。
“得把这里的灵气断了。”他说。
掌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布阵？”
“嗯。”李寒山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泥土湿润，蕴着浓郁药气，“一座不够。这里地脉太广，天然屏障又与封阵咬在一起，贸然动手，容易把整个秘境弄塌。”
他抬起头。
“得劳烦师尊搭把手。”
掌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方才那副吓得脸白的模样，多半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真到了布阵的时候，他倒是精神得很。
“怎么帮？”
“您替我定住地脉。”
——
接下来的一月，古药原里灵光不熄。
掌门悬在高空，合道神念铺开，将整片秘境的地脉一条条定住。夜霜华仗剑守在外围，清理被阵法惊动的妖兽，不让任何东西靠近阵基。
李寒山则带着满袖阵旗，走遍了药原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急着落阵，而是先沿着药原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地表灵脉，第二圈以神识探地底，第三圈则把洛璃教他的封字诀，一笔一画叠进瑶光封阵的外围阵纹里。
每走过一段，他便插下一根木签。数千根木签像洒落药原的星子，看去杂乱无章，在他的阵图上，却各自对应着一条灵路的节点。
夜霜华见他蹲在一片枯药旁，对着两根阵钉比划了半日，忍不住问：“还没看好？”
“欲魔把灵路钻得像树根一样，今日切断，明日还能接回来。”李寒山头也不抬，“得给它留条假路，让它自己钻进去。”
他阵图上的线条，早已密密麻麻如蛛网。
那不是缺口——是笼门。
第一座，锁灵阵。
七十二面阵旗落在药原四周，将天然屏障内的灵气与外界隔开。自今日起，外面灵脉汇入多少，便被阵法截下多少，再不会顺着旧路灌进魔土。
第二座，截脉阵。
李寒山在地底打出三百六十枚阵钉，每一枚都避开瑶光封阵的主纹，只切断那些后来被欲魔侵蚀出来的细小灵路。这一步最险，稍有偏差，便可能伤到封印本身。掌门亲自替他盯着地底，七日里连眼睛都很少合上。
打到第二百四十七枚时，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李寒山立刻停手。
一缕粉红色雾气像活物般顺着阵钉往上爬，才冒出半截，便被掌门隔空冻住。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那条被惊醒的灵路重新沉寂，李寒山才拔出阵钉，换到三丈之外，重新打入。
那一日之后，他下钉的速度更慢了。
掌门却一次也没有催过。
第三座，纳灵阵。
大阵落成那一日，整片古药原都起风了。
风从药原边缘吹向中心，灵雾、药气、地脉里游离的灵气，全被卷入三十六根封灵柱。那些枯黄灵药最后残存的药性也被抽了出来，凝成一颗颗翠绿色灵晶，封进柱中。
李寒山站在阵眼，双手缓缓结印。
掌门则在上方替他压住翻腾的地脉。两人一个布阵，一个镇界，渐渐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次。到了最后，李寒山只需抬一下手，掌门便知道该将哪条灵脉松开半寸。
轰。
最后一根封灵柱入地。
药原里的风停了。
整片秘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干了水分，空气前所未有的干燥清冽，脚下泥土里的灵泽尽数敛去。那片望不见边际的药原，依旧有灵草生长，却再无半分灵气往地底渗漏。
“好了。”李寒山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它们想再吃一口，得先问我这三座大阵答不答应。”
掌门落下来，看着那三十六根封灵柱。
“能撑多久？”
“阵法本身，几百年没问题。”李寒山道，“至于封印，还是一百年。”
掌门刚微微舒展些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百年之后呢？”
“百年之后，再来补。”
“你有把握？”
“现在没有。”李寒山答得很老实，“这封阵比我如今见过的任何阵法都复杂。我能借后手续上一次，不代表下一次还有后手可借。”
他看着掌门，笑了笑。
“所以，我得继续学。阵道再进几步，未必不能再给它续上几百年、上千年。”
掌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只能续，不能彻底封死？”
“不能。”
李寒山答得干脆。
下方是一方魔土，里面的天魔不知有多少。封阵每时每刻都在消耗，他能做的，只是让它消耗得慢一些，再在阵纹崩坏之前补回去。除非哪一日，他的阵道比肩布阵的洛璃，或者拥有把整方魔土连根抹去的实力，否则，永远谈不上高枕无忧。
掌门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头顶悬刀的感觉。
过去几千年，她习惯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长老会不服，便压下去；仙盟来犯，便带兵打回去。可脚下这方魔土，不是她多杀几个人、多赢几场仗便能解决的。百年期限摆在那里，她就算日日守在此处，也只能看着封印一点点变老。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滋味，比跟欲魔打一场还难受。
可她更清楚，李寒山已经做得够多。换作中洲任何一位阵法师来，只怕连封印最外层的符文都看不懂。
“你打算怎么提升阵道？”
“闭关。”
李寒山等的就是这句话。
“流光阵里闭关十年，外面十年，里面五十年。一边推演封阵，一边修炼。欲魔在我神魂里留的情种还没拔干净，修为若一直停在炼虚五层，下一次她再来，我未必还能赢得那么轻松。”
他其实还有一层没有说透。
寻常双修，对他如今的炼虚五层已经助益有限。众女能帮他稳固根基，却很难推着炼虚后期的关隘往前走。掌门不同。她的合道本源里带着真正触及天地法则的气机，两人每一次阴阳轮转，都等于让他提前借着合道的眼睛，看一次前方的路。
而掌门也能借他的纯阳之气，锤炼刚刚稳固不久的合道根基。
这是眼下对两人都最快的一条路。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
掌门看着他：“还有呢？”
“还有……”李寒山轻咳一声，“弟子想请师尊陪弟子一起闭关。”
掌门眯起凤眸。
“你布你的阵，修你的功法，要本座陪你做什么？”
“参悟合道法则。”
“说实话。”
“双修。”
李寒山从善如流。
掌门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可她没有转身就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小混蛋，半天没说话。五十年，对合道而言同样不算短。宗门刚刚停战，天魔故地初定，长老会那些人更不是省油的灯。她若一消失便是十年，指不定会闹出多少事。
更要紧的是……
五十年。
跟他待在流光阵里，双修五十年？
她忽然想起先前疗伤的那一个月，腰间竟莫名有些发酸。
“宗门怎么办？”
“有四长老盯着，传送阵已经建好，真有急事，宗门随时能传讯。”李寒山道，“再说，您若能在十年内再进一步，长老会闹出的事，还叫事吗？”
这句话说到了掌门心里。
合道之境，一步一重天。
她若还是合道一层，聂鸿渊哪一日突破合道三层，长老会便会重新骑到主峰头上。她若也再进一步，局面便又不同。
另外，十年时间，也不算什么。
只是……
“你是为了宗门，还是为了你自己？”
李寒山想都没想：“都有。”
掌门被气笑了。
“倒是不装。”
“在师尊面前装，容易被拆穿。”
“哼。”
掌门别过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十年。只此一次。”
李寒山眼睛一亮。
“师尊答应了？”
“本座是为了参悟合道法则。”
“是是是。”
“顺带着，替你疗伤。”
“弟子明白。”
“还有，”掌门转回头，盯着他，“进了阵，你若敢只惦记那点事，不正经推演封印，本座就把你丢出去。”
李寒山笑得格外开心。
“放心，弟子最正经了。”
掌门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有些后悔。
——
回到合欢宗，李寒山连南麓的门槛都没歇热，便忙活了起来。
原本那套迷你流光阵，被他整个从霜华洞天迁了出来。一百四十四面银白阵旗围着白玉阵盘重新落位，外围又添了十二座辅阵，阵基像藤蔓一样，从洞府一路铺进南麓地底。
范围扩大，时间流速却不能乱。
他把自己关在阵室里推演了三日，废了上百张阵图，才将时间稳稳压在五倍。
第一次试阵，最外围两面阵旗同时炸成粉末。第二次，阵中一日只抵外界半日。直到第三次，白玉阵盘上十二道银环如锁链般首尾相衔，同时亮起，内外昼夜彻底错开，李寒山才从阵室里走了出来。
“成了。”
他说完，倒头便睡了一日。
外界一年，阵中五年。
外界十年，阵中五十年。
极品灵石一箱箱填入阵盘，瑶光宝库积攒了八千年的家底，终于派上了用场。九长老来送宗门玉简时，看见那流水一样消耗的灵石，脸都绿了。
李寒山却只扔给他一句话：“我用自己的。”
九长老立刻不心疼了，甚至还夸了他两句有志气。
宗务交代完毕，阵外留好传讯禁制。
第十日清晨，南麓石门缓缓开启。
掌门一袭素白，先一步走了进去。夜霜华、张青璇、花弄影等人早已等在阵中，见她进来，齐齐起身见礼。
李寒山最后看了一眼宗门。
随后，他抬手合拢石门。
“十年后再说。”
流光阵，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