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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的一意孤行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只是张居正,历史上每一个要伸手从别人手里掏好处的人,都得付出代价。
商鞅的结局是车裂,吴起则是被射杀,不管是什么朝代,都是如此,文朝也没什么区别。
弹劾奏疏和电报从海内外各地涌入总摄厅。
其中最多的就是京官,御史台,六科给事中,甚至一些平日里从不弹劾人的闲曹冷官,也上交了文书进来。
消息灵通的不少各地官吏,海内外都有,也在往总摄厅递奏疏,措辞之激烈,哪怕是之前的阎狼案,赵渀案也没引起过这样的反应,连白象省都有电报传来。
总摄厅,书房。
此刻阎赴坐在桌案后面,面前堆着的奏疏电报堆了整整一层,比阎赴带着张居正去一趟陕北回来囤积的还要多。
张居正如今也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这些奏疏,他早就知道,这些都是弹劾他的。
他甚至知晓那些人本来就打定了主意,要让他这个主持新政之人崩塌,只要张居正不在,整个文朝没人敢担起这份新政,哪怕是之前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郑维钧也不行。
他们要的是树倒猢狲散。
彼时阎赴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封,是顺天郑崇光的文书。
郑崇光此人阎赴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为官一直都极为谨慎,之前的缙绅南迁案,包括阎狼案和赵渀案他都根本没开口参与。
但现在,他开始弹劾张居正了。
“臣郑崇光谨奏,官员财产申报一事,与历代规制大悖,与朝廷体统相违,臣为官三十余年,历任州县,府道,京畿,从未见闻有如此之政,若必行之,恐百官离心,政务颓废,京师各衙门将无人肯任实事。”
“臣请总摄收回成命,以安百官之心。”
言辞倒是算不上激烈,甚至没有直接给张居正这位提出新政的首辅安插上什么罪名,但能让一个素来沉稳,不参与任何事的官吏主动上书劝取消新政,已经证明了这场风波的影响。
阎赴没在意,只是继续看着新的奏疏,不过这次的明显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某一个人的奏疏,而是联合署名的电报,从山东递来的,签名的有从省官到知县,密密麻麻,为首的赵汝霖显然是此次负责提笔书写的官吏。
“臣等闻朝廷欲令天下官员申报财产,不禁惶骇,官员俸禄微薄,全赖祖业维持体面,若尽数登记,将来何以为官,且地方情形复杂,田亩畸零,买卖频繁,有契无契纠缠不清,一朝申报,必致纠纷四起,民讼不息。”
“臣等恳请总摄慎思此政,万不可轻行。”
阎赴将这些自己看过的递给张居正,旋即又看到白象省的电报。
距离上次白象掀起百万叛乱才过去没多久,如今那边还驻扎着兵马。
此次电文上,不仅仅是文官,那边的武将也在跟随。
“总摄,臣等以武人知白象省,治下官吏多系流官降将,本就不服王化,若再行此申报之法,彼等必以为朝廷不信其诚,恐有变化之虞,故此事当缓。”
看到这,阎赴才终于冷笑一声,眯起眼睛。
白象省的消息倒是灵通,新政还没有彻底推进,他们就先跑来阻挠了,天高皇帝远,还要第一时间极力反对,看来他们在那边是真的有些问题。
而且白象省尚且如此,其余各地,包括罗刹,欧罗巴诸省又该如何?
片刻后,阎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看着。
下一封是弹劾张居正的,言辞明显激烈了许多。
“张首辅其罪诸多,其一以苛法虐士,欲使天下仕子尽成囚徒。”
“其二假清廉之名,行专擅之实。”
“实可谓今之商鞅,文朝之祸,必由此人始,今日纵其新政扰民,明日必其弄权祸国,请总摄早断。”
张居正也坐在一边看着这些弹劾和给自己列举罪状的文书奏疏,神色平静。
这些人里,有人骂他奸佞酷吏,沽名钓誉,也有人随便栽个莫须有的罪名,比如似欲专擅,结党营私,但他始终面无表情的看着。
良久,阎赴索性没看了,目光转向张居正,他知道这个昔日同年挚友如今面临着什么。
“压力大不大?”
张居正点头,整个人明显带着几分疲惫,只是眼眸格外锋锐。
“大肯定是大的,现在不光是朝廷那些官吏在议论,百姓议论的也不少。”
“不过后果我早在提出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可能咱们的新政政令推行不下去,半途而废,也可能最终政令推行成功了,但我的下场不大好。”
在阎赴面前,张居正从来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像历朝历代企图革新的那些名臣一样,落得个身死抄家的下场。
他不忌讳和阎赴这位总摄说这些,因为总摄从来不把自己当历朝历代的皇帝,他和所有皇帝站的角度都不一样。
张居正一直都相信他。
阎赴沉默的听着,他知道,张居正说的都是事实,无论这个新政最终能不能做好,张居正的结局都不会太好,即便是阎赴没从来没有其他的心思,但自己这位好友站在台前,终究是吸引了太多人的目光。
张居正看着阎赴,又从容笑着。
“政令推行不下去,我丢官或贬或流,这条命总能保住,就算那些官吏再恨我,最多也就做到这样了。”
“政令推行成功了,我肯定就成了天下官员之敌,日后群臣反扑,清议攻击,史笔如刀,都不会放过我。”
“到那时候,我的下场好一点就是罢职归乡,差一点是与商鞅比肩。”
“这些我早想过了,我不光想过我自己的下场,我还想过后世。”
“商鞅为秦国立了千年根基,功劳之大难以想象,秦国的后人还不是骂了他几百年。”
张居正轻描淡写的说着,根本不像是在说自己生死攸关的大事。
此刻,他只是平静看着外面。
“总摄,咱们都是从嘉靖年走过来的,天下最烂的时候,乃至于历史最烂的时候,咱们都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