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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一派胡言!」
高行周当即出言训斥:「石敬瑭就算图谋不轨,安敢行此丧心病狂之事!」
符彦卿亦觉匪夷所思:「历朝历代虽有称臣礼币,割地和亲的前例,然而割让卢龙一道,使得北方藩篱尽失,那是要遗臭万年的。」
高怀德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谁能接受死后还要被世世代代鄙视唾骂呢。
高行周继而问道:「冠侯,你看如果石敬瑭加上契丹,我等与之对敌,胜算几何?」
符彦卿信心满满:「八成。」
高行周莞尔一笑:「太过乐观了吧。晋阳天下名城,想当年朱温六路兵马围攻亦未得手,只得无奈退兵。顿兵坚城之下,时间久了难免不会生出变故。」
符彦卿亦知攻打晋阳并非易事,二人眼下只是模拟推演,不用太过较真。
他轻松说道:「朱温那是天公不作美,霖雨积旬,刍粮不给,复多痢疟,军士多死。难道我们也会这么倒霉,遇上连绵阴雨的天气?」
「再说了,同为天下名城,夏州城还不是一样被我们攻下了?人心一旦动摇,再是坚城也守不住。」
高行周颔首表示认同:「你我奉旨调离,换得朝廷默认夏州归属,此处作为据点退路,须得好好经营,万一今后哪天用得着呢?」
高怀德听父亲和符彦卿商议诸般谋划,不知不觉过了同州,到了分别时刻。
符蓉终于肯听进姊姊劝解,掀开车帘探出身子,向高怀德说道:「高家哥哥,我不生你的气啦。下次见面也要开开心心的哦。」
符芸在一旁露出笑靥,轻轻挥手道别。
三岔道口,上百人的队伍如江河分流般分作两支,朝着不同方向去了。
与符彦卿一行分别后,高怀德想起一事:「那个塔里的老头说,须得在延州待满三年,方可改换天命,算起来还差一整年呢。」
「尽说些痴话!」
不出意外,高行周斥责儿子:「怪力乱神之事岂能尽信。那名老者乃是智谋出众的高人,世上哪来什么未卜先知的神仙。」
高怀德悻悻然闭上了嘴,不说话了。
……
回到延州,又是一年早春二月。
高怀德让手下牙兵解散,一溜小跑奔入堂后。
后宅院门贴上了新符,高怀德无暇细看,迫不及待去找姊姊弟弟,急着献宝一般,奉上在京师淘得的礼物。
送给高怀萱的是一枚玉镯,玉质细腻温润。稀奇之处在于底色如墨之上,遍布各色天然纹路,形状酷似梅花。
高怀萱谢过戴上,墨镯衬得少女皓腕洁白,如凝霜雪。
高怀亮赶忙问兄长给自己带了什么。高怀德卖个关子,双手握拳伸出让他猜。
高怀亮左看右看,纠结片刻,指向兄长右拳。高怀德右手一摊,赫然是一枚异国样式的金币。
金币正面为一头戴王冠丶留有长须的半身男子,两侧有十字架,边缘处刻着弯弯曲曲的字符铭文。背面则是长翅膀的女神像,右手持长柄勾状武器,左手持十字架,边缘同样刻着看不懂的铭文。
「据说是万里之外的大秦国流传过来的,花了我好几贯钱哪。」
高怀亮拿在手中仔细端详,又好奇问道,如果选了左拳呢?
高怀德摊开左手,掌心也躺着一枚黄灿灿的钱币。乍一看,规格款式与普通大钱并无差别。
「开,基,胜,宝。」
高怀亮吃力辨认钱币上的四个隶书汉字:「古钱?开基又是哪个皇帝的年号。」
高怀德用两根手指拈起,放到嘴边吹了个响:「你再看看质地。」
高怀亮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枚黄金制钱,价值着实不菲了。继而感到疑惑,没听说中原哪朝哪代,有用黄金铸钱的啊。
见弟弟不识货,高怀德得意洋洋。
「不懂了吧,这是倭国的金币。一百多年前什么圣武天皇所铸的。」
「原来中原之外,还有那么多国家啊。」
「天下可大着呢,不说东洋西域,光是南方就有七八个国家。」
高怀德去了一趟京师,照搬现学现卖的知识,老气横秋教育起弟弟来。
「好了好了,快去见过母亲吧。」
听姊姊催促,高怀德嘻嘻一笑,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糕点:「倭国的牡丹饼,那个商人附赠的。据说是则天圣人当尼姑时发明的,采集花瓣精心炮制,我们分了吃吧。」
高怀萱看着这个傻弟弟:「牡丹花还有几个月才开,现在哪里来的牡丹花瓣。你呀,被人当成冤大头了吧,乱花钱。」
「好哇,那个矮脚倭国商人敢骗我。」
高怀德气得哇哇叫:「说这糕点传到他们国家,被奉若至宝。有句俗话,叫做棚上掉下牡丹饼,意为走了好运。我听这厮能说会道,才花大价钱买了那枚钱币,这下亏了。」
「天上可不会掉饼。」
高怀萱掰开一个闻闻味道:「虽然没有牡丹花香味,红豆和枣泥做的馅,吃口想必很甜。」
高怀德接过尝了尝,果然味道甜而不腻,加上和姊弟重逢,气很快就消了。
他绘声绘色描述起京师繁华,上元佳节诸般盛景,听得高怀亮心驰神往,高怀萱抿嘴微笑。
「今后若是有机会,倒想去观赏一番。」
朝廷尚未正式颁布制令,高行周不让儿子提前泄露,以免造成无谓事端。
高怀德强忍住说出口的冲动,心想你们很快就有机会了。
……
三月十六日,甲辰。
制授右神武统军杨汉章为延州彰武军节度使。
得知即将调任,高行周提前部署了几桩人事。
本朝制度,诸道节度观察使去任日,宜具交割状,仍限新人到任一月后分析闻奏,并报中书门下。
因节度使赴任新地,未必等得及与后任完成各项交接,通常指派他人代理——这也正是留后一职的由来。若是刺史离任,则委任权知州事。
藩镇自行辟除的幕僚,哪些留下,哪些带走,皆需分派清楚。
高行周指派刘景岩为留后。他年已七旬,历丹丶银二州刺史,又是延州本地人,且孙女嫁给高允权为妻,无论资历丶出身丶关系,都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还请刘老辅佐新帅,善处与邻近诸镇的关系。」
「节帅托付重任,刘某必当尽心竭力。」
刘景岩笑呵呵答应下来,全然看不出丝毫勉强的表情。
「老夫思虑不足之处,让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女婿搭把手便是。」
高行周又拨一千州兵,以高君立赴清涧城为镇将。此地当住延丶绥丶夏三路襟喉,位置十分紧要,是以兵力超出一镇常制。(注1)
高允权为支使,掌财政物资;高居诲为判官,处理文书法务,二人继续在延州留任。
高氏本地望族,若非高允权年纪声望实在相差太大,由他担任留后,向朝廷申领旌节,转为正选也是一种选择,眼下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了刘景岩。
刘景岩垂垂老矣,又是高允权父亲高万金旧部,将来还不是会把权柄交到孙女婿手里?
高行周是这么认为的。
……
节度使上马统军,下马管政,除了人事安排,兵马丶器甲丶军费丶仓库丶钱物丶斛斗丶户口等也须一一交代,记载于交割状中。
接过下属报上的清单,高行周扫了一眼不置可否,提笔随手划去钱粮数目,改为一半,战马千匹更是一笔勾销。
「诸镇更代,例杀半数以备水旱丶助军费,此为惯例。马匹本是与定难军之战缴获所得,不该记录在州府库藏帐上,都运往夏州吧。」
高行周吩咐道:「至于离任资送就免了,等到了新镇,有下担钱使用。」
下属刚要奉承一句节帅清廉爱民,高行周从容下令:「只是新任面上也不能太过难看,抽征见钱,就按每千文纳三百吧。」
新任节帅就州之际,除了接风洗尘的礼钱,按照不成文的规矩,会把一部府库公款划拨给节度使私用,比例因人而异,三成已是偏低,贪者甚至有取半数者。
这笔亏空自然不能出现在帐目上,由前任背锅,故而提前徵收乃是通常做法。
高行周只是按惯例行事,其实做得不算过分。
然而二月青苗,正值百姓饥饿之时,此时征敛留使费用,穷困人家不得不举债,乃至卖儿鬻女以充纳官,又要再苦一苦百姓了。(注2)
得知高行周将要调任,诸镇守将及大族豪强各怀心思,纷纷请求面见。
金明镇将李计都带着儿子李孝顺前来,奉上程仪之后,提出一个奇特请求。
「节帅韬略武功,末将深为服膺。愿拜领高帅姓名中的一字,未来作为李某孙儿的名字,也好沾沾高帅的福分。」
重建金明镇,高行周予以大力支持,李计都心怀感激,故有此请。
高行周淡然一笑:「李镇使过誉了,既然看得起高某,任取一字拿去用便是。」
李计都大喜,不管站在一旁的儿子神情尴尬:「孙儿的名字,末将已经想好了,就叫李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