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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州城,李公度宅邸。
李公度听完密报,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足足有十几息没有动弹。
“李英昙的头已经送到长安了?”
立在身侧的幕僚小声道:“李英昙跟了他十二年,忠心耿耿,还有拥立之功,说杀就杀了,咱们这位节帅实在是凉薄啊!”
“他这是要杀给老夫看。”李公度的声音很轻,“老夫跟刘悟都是他兄长李师古的旧部。洛阳刺杀失败后,又跟李英昙都劝他纳质献地以自赎。哼,张晏的分量不够,难道李英昙的分量就够朝廷宽恕的了?杀了李英昙,就是在说……拥立之功算什么?高沐杀得,李英昙杀得,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军营之中,刘悟正在灯下擦拭横刀,刀刃上映着跳动的烛火,亦如他心内的怒火。桌上放着明显被拆过的家信。
好在刘骅与他只是闲聊了些家常,但......还是不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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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大牢深处,墨十七靠在一根柱子边,嘴里叼着一根干草,看着铁栏里的张晏。想撬开一个人的嘴,还是攻心为上。
张晏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凝着干涸的血。因为武器丢失,临时找来的又不趁手,留守府那夜,他左腿挨了一刀,右肩的旧伤又裂开了。
但从头到尾,他没喊过一声疼,也没求过一句饶。
墨十七打量了他半晌,忽然开口:“李英昙死了。”
张晏低着头,脊背终于动了动:“将军......”
“头被砍了下来,用石灰腌了,送去长安向皇帝请罪。罪名是勾结淮西余孽、私自行刺朝廷使臣。”墨十七把干草换到另一边嘴角叼着,“你主子挺利索的,把为自己卖命的老狗说卖就卖了。”
张晏抬起头瞪着墨十七。这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
他本就怀疑,藏在棺材铺子里的武器丢的奇怪。
那是城中接应之人给他们安排的地方。
行动前,他就感觉到有留邸兵在盯着他们的行踪。
如今想来,李师道怕是早就想卖了他们装好人。
自然,他不可能知道,那些跟踪他们的人,其实是狻猊阁在洛阳的杀手。
张晏嘴唇翕动:“若非那日在长安城你戴了面具,我早该认出你来的。想不到鼎鼎大名的狻猊阁阁主,竟是河东裴氏的纨绔裴十七。我想不通,你有如此身手,为何甘愿为一个女人所驱使?”
“你可以把话说的难听些的。反正,老子做郡主的走狗做得心甘情愿。毕竟,不是谁都能有一个神仙下凡的主子。”墨十七语气骄傲地说完,又眯起眼:“我知道,你也不过是奉命行事。只是好奇,知道自己侍奉了多年的主子其实是这般货色,你不生气?”
张晏眼睛直直地盯着墨十七。
那目光里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的悲愤。
“李师道在郓城外山中有三处秘库,存着够十万大军吃两年的粮草,还有足够武装三万人的甲胄。放我出去。”张晏的声音很低,“我告诉你们。”
墨十七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你现在是一个死囚。”
“所以我什么都可以说了。”
“但你的家人应该还在李师道手里吧?”
张晏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赴死者的疯狂,“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他死。”
墨十七看着他,看了很久,把干草重新叼回嘴里:“过几日,我与大兄要去郓州。可以带上你一起上路。怎么样?老子不仅要放了你,还将亲手报仇的机会送到你手里,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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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八,裴度的使团越过汴水,进入了淄青的地界。
风雪比洛阳还要大几分,车帘被风掀动时灌进来的寒气能把人的骨头冻透。
墨十七裹着羊皮裘,靠在车辕上打盹,腰间那柄刀在鞘里被他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裴度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一卷书,却没在翻页。他的目光隔着被雪模糊的车窗,望着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郓州城,表情平静。
墨十七的声音从车帘外飘进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笑意:“大兄,快到了,怕不怕?”
裴度把书卷放下,无奈地笑了:“十七郎,你有如此本事。以前怎么不显露出来?”
“以前你们也没用心看啊。”墨十七的语气还是嬉皮笑脸的,可裴度听得出那底下藏着的一丝埋怨,“郡主可是头一次见我,就对我赞赏有加的。”
裴度掀开车帘看他,风雪扑了满面。
墨十七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这会儿,李师道那老小子肯定已经吓破了胆。想着怎么求朝廷饶恕他呢。咱们只管装模作样地不说话,急死这个王八蛋。”
裴度笑了笑:“他好歹是一镇节帅,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你就不怕他真的翻脸?”
“那可太好了!他若真敢动手,我正好把他绑了带回长安去。”
“你这孩子……”
两人说笑间,郓州城门已近在眼前。城门大开,两排甲胄鲜明的军士列道而立,李师道竟亲自出城迎接。
他穿着紫袍玉带,在雪中站得笔直。身后跟着数十名文武属官,一个个躬身垂手,做足了恭顺姿态。
墨十七远远瞧见这一幕,低声“啧”了一下:“狗东西装得还挺像。”
裴度整理衣冠下车,他没有上前寒暄,也没有露出半分笑意,只立在车前望着李师道,声音随着风雪传出老远:“节帅有礼,裴某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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郓州节度使府的正厅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犯困。
裴度坐在这暖意里,脸上的笑意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至于冷淡。只是时不时刻意地看一下自己肋下的伤处。
李师道目光闪躲,瞧着他这样,越发心虚了。
墨十七站在裴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背着手,目光闲闲地扫过厅中每一个角落——雕花横梁上的暗纹、屏风后若有若无的影子、李师道身后那个垂手侍立的老仆袖口的折痕。
“裴中丞一路辛苦了。早就听闻裴中丞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逼人!”
“节帅客气了。”裴度放下茶盏,开门见山,“裴某此行,奉旨宣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陛下的意思,节帅若真有悔过之心,就该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来。”
李师道脸上的笑意凝了一瞬,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缓缓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搁下茶盏时,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裴中丞说的是。本帅治下不严,出了李英昙这等逆贼,实在惭愧。武相公之事,本帅亦是后来才知是张晏那厮私自行动,哪里想到吴元济那厮私下里竟与李英昙勾结。本帅已将李英昙正法,人头也已送往长安,难道这还不够?”
裴度慢慢道:“节帅,你我都清楚,陛下要的不是一颗人头。”
厅中安静了片刻。
李师道身后的老仆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在墨十七身上一掠而过,又垂了下去。
墨十七捕捉到了那个眼神,心头一动。这个老仆,不会就是李师道身边的胡惟堪吧?
“裴中丞的意思,本帅懂。底下的人犯下这样的大罪,本帅这失察之罪无论如何也免不了。只要陛下能息怒,本帅愿献沂、密、海三州之地,你看这样如何?”
裴度不答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李师道长子李弘方。
“贵公子真是一表人才,节帅既身体不适,裴某回京时若能有公子同行,陛下定然高兴。”
李师道攥紧了拳头,视线扫向一旁的胡惟堪,见胡惟堪点了点头,他咬牙道:“能得中丞青眼是犬子的荣幸。我老了,长安路远,确实该让年轻人多出去走走。”
李弘方没料到自己父亲竟然就要答应了,急道:“父亲,儿子......”
李师道瞪了他一眼:“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