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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叶淮然便悄无声息地起身。
顾山月其实在他有动静的那一刻就醒了，但她紧闭着眼，呼吸放得绵长均匀，假装睡得正沉。
昨夜听到的那些梦呓，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平。
父亲、母亲、小妹、二弟、血债、报仇……这些词汇在她脑中盘旋，拼凑出一个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叶淮然。
她心中有太多疑问，却又深知叶淮然心思缜密，洞察力惊人，自己这点道行，在他面前恐怕藏不住情绪。
万一……万一那些话涉及什么惊天秘密，他察觉到自己知晓了，会不会干脆利落地“灭口”？
一想到这种可能，顾山月就觉得脖颈发凉，还是装睡最为稳妥。
叶淮然动作极轻，迅速穿戴整齐。
他站在床边，借着熹微的晨光，看向蜷缩在床内侧的顾山月。她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透着熟睡的红晕。昨夜，或许是连日疲惫，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的气息，他竟然难得地睡了一个整觉，尽管噩梦依旧纠缠，但睡着的时间远比以往要长。
这种陌生的安稳感，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目光掠过她露在锦被外的一截白皙手腕，又落到被她无意中踢开些许的被角上。
秋晨寒凉，叶淮然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他几乎没有思考，几乎是出于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却又异常小心地，将那只滑落的被角轻轻拉起，重新严实地盖回她的肩颈处，确保不会透进一丝冷风。
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
他眸色转深，对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婆妈的举动感到一丝不悦。
他不再看她，转身拿起桌上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囊，步伐稳健地走向门口。在拉开房门前，他脚步微顿，侧耳听了听床榻方向的动静，确认依旧只有平稳的呼吸声，这才轻轻打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无声地合上。
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顾山月才缓缓睁开眼，心脏却比刚才跳得更快了。她不仅听到了他离开，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短暂停顿间，被角被轻轻掖好的触感和力道。
那个动作……是叶淮然做的？那个冷面冷心、算计起她来毫不手软的叶淮然？
这个认知，比昨夜听到的梦呓更让她心绪复杂。
她拥被坐起，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心头那股因秘密而生的沉重感并未消散，反而混合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更加混乱的情绪。
用过早膳，顾山月便带着满腹心事去了梭云坊。
她需要做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然而，人刚踏进梭云坊的后堂，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伙计顺子就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哭腔：“老板娘！您可算来了！出大事了！”
顾山月心头一紧，面上却维持着镇定：“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顺子一拍大腿，急声道：“是绣娘！王娘子、李娘子、张娘子还有赵娘子，她们四个，都不干了！”
顾山月闻言，眉头微蹙。这事儿她前几天听顺子提过，那四位绣娘几乎是同时来告假，说是家中各有急事，要回乡一段时日。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巧合，但并未深想。“不是告假回乡吗？怎么叫不干了？”
“我的好老板娘哎！”顺子都快跳脚了，“本来我们也以为是回乡探亲，可今儿个永昌绸缎庄那边的新货摆出来了，您猜怎么着？那四位，根本就不是回乡，他们是跑到永昌那边去做工了！”
说着，顺子将几块从永昌庄那边设法弄来的新布料样品递到顾山月面前。顾山月接过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布料上的绣样，乍一看有些眼熟，细看之下，与梭云坊近期的几个畅销花样有七八分相似，针脚、配色习惯都透着那几位绣娘的手笔。
被人模仿，这在生意场上是常事，顾山月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太意外。
但当她继续往下翻看时，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后面几块布料上的花样，赫然是她精心设计、准备在下个月推出的新品！
比如那幅以金线勾勒秋海棠、暗藏“福寿绵长”寓意的“金秋颂福”，还有那幅用晕色技法绣出云雾山峦的“远山含翠”，都是她压箱底的宝贝，设计图样都锁在柜中，从未给任何绣娘看过全貌！
“这些……他们怎么会有？”顾山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顺子愤愤道：“还能怎么有？肯定是那几位吃里扒外的，趁您不在的时候，偷看了您的图样！永昌那边不光照搬了咱们准备上市的新花样，连咱们独门的双面异色绣法都模仿了个五六成，做工是糙了点，可他们价格定得比咱们低了三成还不止！摆明了就是要打价格战，挤垮咱们梭云坊！”
顾山月放下布料，指尖微微发凉。
她承认，这次是自己疏忽了。她对那几位绣娘不算薄，工钱给得足，逢年过节也有赏赐，其中两位家里困难时，她还私下接济过。她想过可能会有人被高价挖走，但也自信梭云坊的待遇和环境能留住核心的人。更何况，她们进绣房的时候还签了认责书，凡是经手所见所学的花样针法通通不得外传，否则百倍赔偿，签字画押为证。
却没想到，人心不足蛇吞象，永昌庄给出的价码，恐怕远超她的想象。更失策的是，她低估了这些绣娘为了利益，竟会做出偷窃商业机密的事情，且竟然偷成了？！
“老板娘，这下可怎么办啊？咱们的新货还没上市，就被人抢先仿冒了，还卖得那么便宜，还有七日就该出新货了，外头买家都得了消息的，这要是拿不出东西来可怎么办啊？”顺子愁眉苦脸地问道。
顾山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乱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稳住局面。
她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打价格战，梭云坊资本不如永昌雄厚，无疑是死路一条。这一点永昌那边应该也想到了才会这样有恃无恐，至于花样抄袭以及盗窃花样，前者人家抄的极其隐蔽，恐怕没法分说清楚，而后者呢，更是没有证据，必须想个出奇制胜的法子……
她转过身，对顺子吩咐道：“慌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先把剩下的绣娘都叫来，我有话要说。另外，去查查，永昌庄除了挖我们的人、仿我们的花样，还有什么别的动作。”
顺子见老板娘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应声去了。
顾山月独自留在后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次来污蔑自家用次品的便是永昌绸缎庄，这是一计不成又来一计？怪自己这段时间净忙活些身世、宴会这类的事情，一时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却被他们背后阴了一手！
永昌庄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预谋许久。
她不能坐以待毙。梭云坊是她的心血，也是她在京城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这场仗，她必须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