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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府座落在异人族望月城中,自大周国灭后,这群流离在他乡的人,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异人族,但是无论建造的城池多么壮观,异人都不曾定下都城。国亡了,何来国都一说。望月城,地处异人族最中心处,几乎相当于异人族的都城,他乡望月,不如故乡明。
安乐侯是去年才封的官,听说本来是要封为安乐公的, 但是这人受封不面上,问公不谢恩,于是被贬低一级,公府变侯府,可是上面这样一做,侯府周围的人越发觉得这安乐侯必然是为异人族立了大功的,否则按照姬家皇帝的脾气,换做他人,早就被抄斩了。
安乐侯平日里深居浅出,几乎与望月城的达官显贵们没有什么交集,少有人知道,安乐候是梵山帝国人,他受封,是凭借在西北场之乱中,给异人族立下的不世功劳。异人族吞并西北场,是周康复国的第一步,这一步的成功,自然离不开安乐侯张剑。
安乐侯府对面新开了家面馆,约莫开了一个多月了,时值六月末,天儿正热得慌,这家面店本来没什么生意,偏偏老板想了个法子,在面馆后面打了口井,滚烫的面一上来,先用拔凉的井水透透,不仅更劲道,也消得了一丝暑气。
更何况,异人族三军中的右军丞周亭也是来了这里好几次,周围的人也都渐渐知道,这家小面馆做的面,并不是异人族惯吃的精致口味,口味更粗糙,更加直接,吃起来也更有新鲜感。如此一来也就不乏客源了,去过东边的商贾都说,这种做法,与梵山的面食颇像。
店老板是个爽快人,就是面色有些阴郁,不了解的,恐怕还会以为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反倒是店老板的那个小二,人高马大的样子,却喜欢偷奸耍滑,一天的时间里常常见不到人,经常需要店老板亲自跑腿。
今儿个晌午时分,不少回头客又来了,店老板忙前忙后,招呼着老客。有老客打趣道:“你家小二又偷懒去啦?要不辞了得了,再找一个。”店老板笑笑,不接话茬。
偏偏这时,那店小二不知从那里钻出来了,却也没有跑过来帮着店老板,而是往门口走去,去,迎客了?
门口进来的是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还有点邋遢,众人心底都道那小二真是没眼力见儿,在这望月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是来过的,也没见这小二多上心,对这么一个老头儿倒是积极起来了。
之前提议辞退这个店小二的人,又冲店老板使使眼色:“店家,这种小二,又懒,又不会看人,我看啊,还是辞了吧,留着那不还浪费一口饭嘛。”
店家这次点点头:“行,过了这六七月再说吧,等清闲点儿了,我再找个勤快的。”
小二迎上那位邋遢老者:“哟,老先生这边请,是来吃面还是歇脚呢?”
老者坐下,眼神有些木然,许久,叹了口气:“听说,你们这家面馆,做的是梵山那边的面?”
店小二点点头:“那是,味道可正宗着呢,老先生要尝一碗?”
老者看了看小二,最后慢慢点了点头:“有什么口味吗?”
“辣,就只有辣的,还来不,老先生,你这身子骨可还吃得消?”店小二眼睛眯着,似乎是在质疑这个邋遢老者还能否吃下。
老者眼神虽然木然,但是冷笑一声:“你只管上,越辣越好。”
店小二伸出手:“老先生要不先给几枚灵石?我们家店是小本生意,怕白吃的。”
老者摸摸兜,摸出来一枚:“你这小二真是会做生意,东西我都还没看到,就问我掏钱,我这枚二品灵石就放在这里,若是你家的面的确是正宗的梵山口味,这二品灵石,就是这一顿的面钱,若不是……”
店小二拿起那枚二品灵石仔细看了看:“得嘞,您放心,不是正宗梵山口味,我任你处置,行了不,这位爷。”
老者点点头,又摆摆手,双眼再次暗淡下去,也不只是在思考什么。不一会儿,那店小二就端着面上来了:“老先生好好尝尝啊,要是觉得小店做得还行,以后可要多来关照生意啊。”
老者不语,接过碗筷,先闻了闻味道,有些呆滞,甩甩脑袋:“就凭这香味,这面就算不好吃,也不会斩你了。”
小二笑笑,似乎觉着老者只是在开玩笑:“前辈还是先吃面吧,看看合不合胃口,要是合胃口,日后可要多来啊。”
老者笑笑:“倒是贪心。”夹起一筷子面往嘴里递过去,随即动作略有迟疑,更是闭上双眼,仔细品味,半晌,才吞下肚去:“小二,你家的面是哪里来的?”
“自己磨的呗。”小二不假思索。
老者又问:“这辣子是……”
“唔,从梵山那边带过来的,怎么,老先生觉得不行吗?”店小二很没礼貌凑过来,闻了闻味道:“还行啊,这味道。老先生不是反悔了吧,这灵石你可说好了当这顿面钱的。”
老者淡笑,摇摇头:“灵石我自然不会收回来,你们是梵山来的?梵山哪里的?”
店小二故作神秘,低声说道:“西北场那里来的,老先生知道西北场不?就是之前梵山的,现在变成异人族的那块地。”
老者眉头微皱,似是自嘲:“倒也巧,巧。”说完埋头吃面,店小二看着这个老者,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收敛起来。
周围的客人们吃完面都先后离开了,店内只剩下了这个老者,还在那里嗦着面汤,喝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打了个嗝儿:“好久没吃得这么痛快了。”
店小二道:“老先生吃得满意,那下次可得带够灵石来继续吃啊。”
老者呵呵笑笑:“何必等下次,我兜中还有好些灵石,再给我来一碗。”
店小二似乎有点怀疑:“老先生是不是晕乎了,您刚才才打了个饱嗝儿呢。”
老者抬抬手:“诶,刚才那是开胃的,你是不是怀疑我灵石没带够?”老者说完掏出来四五枚二品灵石,放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如何?”
小二笑嘻嘻收起灵石:“得嘞,您再等等便是。”
第二碗面上来,老者依旧狼吞虎咽,似乎是打开了胃口,便吃还便聊上了:“你们这辣子不行了,虽然香,但是有点回潮了,望月城这里面压着一个阵,水气太重,得把辣子泡在油里面,即用即取,才能更好吃。”
店小二眼睛闪闪,点点头,店家似乎困了,在柜台上趴下,似乎要趁现在没人,小憩一会儿。
老者继续点评:“这个面,你们用冷水过了一遍的吧?”
小二又点点头:“老先生是第一次来,好些顾客来这里,就是冲这个拔了井水的面。”
老者嘿嘿笑笑:“当年吃这个面,还是在我们那一届点兵的时候,那时候急着行军,一群公子哥啥也不会,干瞪着眼等着热面,可是棠哥不同,他不是公子哥,他是从市井里面混出来的,当时还是他教我们的法子,冷水一过,吃起来可真是爽,那次我贪心,多喝了点冷井水,结果差点疼死过去,若不是棠哥留着面汤给我灌下去,恐怕都活不到今天。”
小二不说话,起身,将店门关上了。
店老板坐起来,不装睡了:“不开门了?”
小二开口:“关门大吉。”
那老板唔了一声,去后面了,听那吱压的声音,是在关后门。老者对这一切似乎视而不见,继续自言自语:“后来啊,真成为将军了,各种行军打仗经历得多了,这种方法也不稀奇了,但是那面的味道,可真是难忘啊。”
老者扭头:“面汤还在不?”
小二又笑嘻嘻起来:“在的,就是怕有人把肚子吃坏了,所以备着呢。”
老者又摸了摸兜,这次却什么也没摸出来。倒是小二站起来:“这面汤,就当是我请老先生的吧。”
老者点头。
一碗面汤上来,在炎热的夏日,这汤居然还冒着热气。老者低头喝面汤,两颗豆大的泪水瞬间滚了进去。
小二在旁站着,不说话,店家关了后门也走了进来,也看着那老者。老者一口一口,将那面汤喝完了,最后抬头,看着小二,眼神不再木然:“你们是那边的?是李家的后人,还是梵山息川城里面出来的?”
小二摇摇头,都不是。
老者眼睛一缩,点点头:“那日我听说观山崖出来一个人,自称是西北场云家之后,听说那日周康突破到天境想要斩杀那人,结果都没能成功,我就知道,真的是你回来了。”
小二坐下,撕下脸上的面皮,正是云生!
云生看着老者:“张叔叔倒是消息灵通,虽说龟缩侯府内,但是天下间的变化,倒是了如指掌啊。”
老者正是安乐侯,张剑。
张剑苦笑:“公子此言,虽说是想折煞老夫,但是公子说得对,我虽然深居浅出,但是一直在探听天下的变化,只是万万没想到,公子自风雷崖落下,竟然因此得到了不世机缘,听说连大道莲台都引出来了,公子为何那日不破到天境?”
云生面色漠然:“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我选的路,大道莲台还载不起。”
张剑点点头:“公子说得对,只是我走上了这条岔路,已经再无回头的可能了。不过,我还有一事想要问问公子。”
云生点头:“且说。”
“公子是如何把握住时机的?周康当初匆忙回来一趟就又走了,公子就立刻让人把这面馆开上了吧。”张剑似乎并不想反抗。
云生点点头:“你可记得日子?”
张剑微微点头:“自然记得,还有三日,就一年了,公子是要拿我头颅来祭奠?”
云生反问:“你不愿意?”
张剑摇摇头:“你若是现在要,现在拿便是。”
云生起身:“我都不急,你急什么,问你几件事。”
张剑颔首:“公子问。”
“你知不知道西北场之乱,背后,还有谁?”
张剑点头:“武神,公子既然都问了,想来也是有所了解了,除却息川城里面的人,武神是我所了了解到,埋得最深的了。”
“那息川城里面的人,你有什么消息吗?”
张剑摇头:“公子看我安乐侯府,可有一兵一卒是属于我的?”
云生默然,异人族封张剑为安乐侯,但是夺去一切兵力,连张家的百万军士,也只留了十万给他,还都被他关在别地,手上并无实权。
张剑点点头:“公子若是有疑问,接着问便是。”
“我观你体内阴虚,而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是那日战斗留下的?”
张剑眯眼,缓缓点了点头:“是。”
“可是那日战斗,我都看见了,我父亲斩那司马双臂,与周康也是恶斗,唯独对你没有多下手,你怎么会受此重伤?”
张剑双眸绽出精光:“公子何意?”
“我问你是何意?”云生不急不缓道。
张剑叹了口气:“我之所以背叛棠哥,是因为异人族扣住了我那不肖子,但是棠哥于我有恩,我又怎么能忘掉。”
云生点头:“听闻张家祖上传下来的剑法中,有一招乃是天境修为才能使用,天境之下,若是强行使用,会折损阳寿,功力大减,不知有无此事?”
张剑看着云生,站起来,佝偻身影走向一旁:“公子既然都知道了,何必找我说这些,你要拿我人头,拿去便是,不拿,又何必数落我,我自知今生再抬不起头来的。”
“锁魂剑?”云生不理会张剑的语气,继续问道。
沉默,连扮演店家的关山都觉得有点压抑了,现在云生破境,实力已经在自己之上,但是平日里相处并无感觉,如今这么一感觉,还真是有了点上位者的压迫感。
许久,张剑走到云生面前,端详他的面目:“倒还真与棠哥像,就是气质比起棠哥,不知道要好多少,当初棠哥也没少在我们面前说道,说你和他不同,他是从市井里面混出来的,但是你不像他,你是个天生的读书人,应该成为一个文绉绉的军阵大师。”张剑说着说着,感觉自己眼睛有点花了,又连忙把头低下。
又缓缓叹出来一口气:“是锁魂剑,我强行用出锁魂剑,为的就是留住棠哥最后一点魂魄,我听闻,世家有些隐士高人,境界恐怕凌驾于天下,甚至有可能在天境之上,这类人,是有能力将人残存的一丝一缕魂魄收拢的,若是有机会,唉,还能将棠哥复活就好了。”
云生站定,父亲还没死?不对,若是锁魂剑真的锁住了父亲的魂魄,那日师父下到风雷崖下面,怎么会没救出父亲?师父师伯的实力,绝对是当世无敌啊。还是说,父亲,已经死了?葬身在风雷暴之中,尸骨无存?
云生问:“你的锁魂剑,能在风雷暴下维持下来吗?”
张剑摇头:“不能,但是我知道棠哥身上有一枚避雷符,那符咒还是李家那位当初谢恩,送给棠哥的,说什么戴上后站在那里让风雷崖的雷霆劈,都劈不到。”
云生皱眉,若真是如此,那父亲现在何处?雷霆不侵,魂魄又有锁魂剑锁住了,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若是留下丝毫,师父师伯也会察觉到才对,毕竟吞吞的存在,就是师父感知到的。
张剑摇摇头,身上灵光闪烁,须发竟然缓缓变黑,佝偻的身躯也再次魁梧起来,这才是他本应该的样子,中年时期,战意正盛,可惜西北场之事,乱了他的路,也乱了他的心境。张剑身上,凝聚出一柄白色剑来:“听说公子在观山崖上,拿的是一把枪,想来是结云枪吧,公子若是怕用结云枪杀我脏了枪,就用我这把剑吧。”
云生不理会张剑,踱步到门边,推开了店门:“老先生再不走,就是在阻拦我们做小本生意了,到时候,可得多拿些灵石来。”
张剑有些迟疑,不理解云生何意。云生把面皮合到自己脸上,比出一个请的姿势,要张剑离开。张剑身上气息消退,又变回那个佝偻身躯的老者:“公子是什么意思?”
云生摇摇头,不说话。
张剑走出门去,又回头:“公子若是要取我人头,随时来都行。”
云生不答,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张剑无奈,颤颤巍巍走回那冷清的安乐侯府。关山走过来,看着云生的背影,低声问:“公子怎么不杀他?我们来此一个多月,不就是冲着他来的吗?”
云生不答反问:“关山,你说他,是好人吗?”
关山不解:“好人?”
云生嗯了一声,换了个说法:“或是说,你觉得,他是正,是邪?”
关山眼睛微眯,看着那个迈入安乐侯府大门的身影:“公子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公子比关山聪明。”
云生轻笑,看着安乐侯府的大门,悠悠叹了口气:“果然如他所言,正邪难辨啊,撤了,收摊子了。”
关山愣住:“什么意思?”
“没听人家说吗?你这面不行,辣子都回潮了,还卖什么,再说了,周康估计这几日就要回来了,现在不走,等着黑关的那几个来给咱俩收尸啊。”
关山哦哦,点点头,去后院收拾去了。
云生回过身,对着那安乐侯府微微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