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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道:“此去湖北,山高水长。往后诸多事务,皆需你自行决断。那些明面上的为官准则、处事方略,这些年你听得够多,想来心中已有尺度,为师不再赘言。”
他稍作停顿,直视谢琢,“今日,为师只赠你一句话。”
谢琢闻言,即刻将茶盏轻放于石桌,起身离座,肃容躬身道:“请老师赐教。”
“记得,常拂心镜。”沈泓说着,目光深远。
谢琢抬头望向他。
“功业政绩,是写于史册、呈于御前的,是给旁人看的;赞誉毁谤,是来自上司同僚、地方士绅乃至市井百姓的,是传入你耳的。这些皆属外物,纷纭变幻,有时由不得你。”
他略向前倾身,仿佛要这告诫深深印入弟子心中:“唯有心境,方是你自己的。为官一任,你会目睹民生多艰,亦会遭遇名利诱惑;你能做出些惠及地方的实事,也难免会有思虑不周、判断失误之时。这些都属寻常,无人可免。”
老人话锋微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但切记,莫要在路途上走得太急,在琐务中陷得太深,乃至忘了今日为何渴望外放,愿为这一方百姓之官。初心若蒙尘,心镜若晦暗,纵使日后官居高位,亦不过是随波逐流,失了根本。”
初心。
两个字,轻轻落下,却在谢琢心头激起千层涟漪。
片刻沉寂后,谢琢肃容整袖,对着沈泓端端正正行了三揖之礼,声音沉静:“先生今日金玉之言,学生铭刻五内,此生为官为人,必时时勤拂心镜,不忘初心。”
沈泓面上严肃的神色稍缓,抬手虚扶,眼中泛起慈和笑意:“起来吧。记住便好。到了湖北,好好办事,莫辜负了陛下的信任,也莫辜负了你自己的志向与才能。”
他语气转而家常,“同时,也要顾好自家。家宅和睦安稳,你在外方能心无挂碍,专心政事。这亦是‘拂心镜’的一重意思。”
谢琢依言起身重新落座,听闻恩师提及家小,心头暖流涌动,轻声道:“学生明白。定当谨记先生教诲。”
师徒二人又闲叙了约一盏茶的时光。沈泓细细问及行装、车马、随行人员可都妥帖,又略提了两位湖北旧识的名字,嘱谢琢若遇难处或可咨询。谢琢点头记下。
辞别沈府,日头正烈,长街上行人匆匆。他独自走着,没有乘车,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初心?
最初,他唯一的初心不过是竭力活下去,小心翼翼地掩藏所有不合时宜的痕迹,在偌大侯府中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今天想来,竟已有些模糊。
如今的谢琢,有妻有子,有官职有名望,有君王的赏识,有师长的期许。
他不由得在街角驻足,望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粼粼的声响,妇人牵着孩童的手,老者坐在檐下摇扇……这鲜活、嘈杂的烟火人间,将他紧紧包裹。
那个来自遥远时空、名叫林珂的记忆,已像一个遥远的梦。
如今的他是谢琢,是长宁侯府三公子,是翰林侍读,是将赴湖北的按察副使。
这个身份所承载的一切,都已深深刻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全部的自我,亦是他此刻清晰感知到的、沉甸甸的初心。
启程那日,天色澄澈如洗,是个极好的远行日子。通州码头上,专备的官船已然泊稳,旗幡在宽阔江面吹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平添几分昂扬之气。
徐安瑾来得最早,他身着五军都督府的官服,气度愈发沉稳,只是那双飞扬的眉宇间,少年时那份洒脱不羁的神采依旧隐约可见。
一见到谢琢,他便大步流星迎上前,不由分说便给了谢琢一个结实的拥抱,手掌重重拍在对方肩背上:“温其!此去天高水阔,正是大展宏图之时!恭喜你得此重任!”
谢琢被他这热情的力道带得微微晃了晃,面上亦浮起温暖笑意,同样回拍他臂膀:“多谢二哥相送。你在京中,执掌军务,权责更重,诸事亦需慎之又慎。”
徐安瑾松开手,朗声笑道:“我省得。”说着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两坛泥封完好的酒,递到谢琢面前。
“瞧瞧,这可是正经从武昌城黄鹤楼畔老字号酒坊捎来的‘黄鹤楼酒’。你人还未到,先尝尝那地方的风味。待你安顿好了,定要亲自去尝尝刚开坛的,回头写信告诉我,是我这提前捎去的滋味正,还是你当地现饮的更醇。”
谢琢接过酒坛,只觉入手沉甸甸,心中感念,郑重道:“多谢二哥!此酒我必细细品味,到了地头,再与你细说滋味异同。”
二人说话间,孙图南也到了。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手中捧着一卷以青布包裹的手札,走到谢琢面前,未语先带三分笑:“温其,恭喜赴任。这是家父昔年提督湖广学政时,随手记下的一些地方风物见闻,其间于民情、习俗、吏员旧事皆略有涉笔。虽时过境迁,未必全然合用,或可供你初抵任时翻阅参考,略省些摸索之功。”说着,将手札轻轻放入谢琢手中。
谢琢接过,只觉那布帛微凉,内中所载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与助力。他肃容道:“图南兄厚赠,胜却千金。伯父大人当年手泽,必能令我受益良多,琢在此拜谢。”
此时,沈治也赶到了码头,他如今已长成挺拔少年,眉目间依稀有沈阁老的清正,却又多了几分年轻人的朝气。
他拉住谢琢的衣袖,眼中满是不舍与仰慕,絮絮说了好些话,从叮嘱路途保重,到询问湖北风物,最后低声道:“三哥,你定要常写信回来,告知那边情形。他日我若得以外放,也好向你请教。”
谢琢含笑一一应了。